暮四合時,江府的馬車才碾過青石板路,停在朱漆大門前。
江清宴掀簾下車,剛踏院中,便見廊下立著一道纖影。
何姣姣見他回來,眼睛倏地亮了亮,快步迎上來:“阿兄,你回來了。”
晚風穿堂而過,拂起鬢邊細碎的發。
江清宴蹙眉,手替將發拂到耳後,指尖到微涼的耳廓,心下微:“怎的不在屋里等?”
“我想著你該回來了,”
何姣姣仰頭看他,目落在他抿的線上,忍不住問道,“陛下召你宮,可是為了什麼要事?”
江清宴引著往書房走,步子放得極緩,聲音淡得聽不出緒:“城南子孩失蹤的案子,陛下命我全權督辦,一月為期。”
何姣姣的腳步驀地一頓。
前世的記憶如同水般洶涌而來。
也是這樁失蹤案,牽扯出背後匪勾結的滔天黑幕,皇帝震怒之下,龍大怒當庭杖斃數人,流放者更是不計其數。
阿兄臨危命,查案查到深,惹急了幕後主使,被他派遣的刺客暗算,了傷,養了足足三月才好。
如今重來一世,這樁案子竟還是落在了他頭上。
何姣姣垂著眼,長長的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影,語氣染上了幾分擔憂:“這案子……聽著便棘手得很,陛下竟只給一月期限。”
江清宴察覺到的不對勁,停下腳步,低頭看:“怎麼了?臉這般難看。”
“無事,”
何姣姣勉強扯出一抹笑,搖了搖頭,指尖卻攥得更了,“只是覺得這案子兇險,怕你勞累。”
不敢告訴他前世的事。
怕驚擾了他,更怕他覺得是個窺探天機的不祥之人。
可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他陷險境。
心頭的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,何姣姣抬眸看向江清宴,眼底藏著一決絕。
前世懵懂無知,眼睜睜看著他陷險境卻無能為力。這一世,既然知曉前因後果,便絕不能坐視不理。
記得,前世阿兄是查到城西廢窯時,才中了那伙人的埋伏。
這一次,要先一步找到廢窯的線索,搶在兇徒手之前,替他掃清障礙。
江清宴看著緒低落,只當是擔心自己,手了的發頂,聲音放:“放心,阿兄自有分寸。”
何姣姣著他深邃的眼眸,點了點頭,心里的念頭卻愈發堅定。
這一次,絕不會再讓他孤涉險。
……
京中的失蹤案鬧得人心惶惶,坊間流言蜚語滿天飛,人人自危。
何姣姣揣著心事,一早便帶著青蘿往錦華樓去,這是京中消息最靈通的地方,或許能打探到些蛛馬跡。
誰知才到錦華樓前,便見車馬盈門,人聲鼎沸。
何姣姣扶著青蘿的手,剛走到臺階下,便聽見樓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驚嘆,沸沸揚揚的傳了出來。
“這畫也太傳神了!竟像是把活生生的人嵌進了紙里!”
“可不是,往日里那些丹青,哪有這般鮮活的氣韻,這位姑娘當真是神仙手段!”
何姣姣眉峰微挑,抬腳進樓門。
大堂里早已得水泄不通,周遭的公子書生們圍在中央的八仙桌旁,一個個長了脖子,目灼灼地盯著桌後之人。
那子一素白襦,腰間系著一月白帶,烏黑的長發松松挽了個髻,只簪了一支碧玉簪。
臉上覆著一層白紗,遮住了眉眼以下的容,只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,顧盼之間,竟有種謫仙般的清冷氣韻。
面前的案上,鋪著兩幅畫。
一幅畫著城南的煙雨石橋,橋上撐傘的姑娘蹙著眉尖,連鬢邊垂落的一縷發都纖毫畢現。
另一幅畫著城西的老槐樹,樹下玩鬧的稚咧笑著,出兩顆缺了的門牙,憨態可掬,竟像是活了一般。
這般寫實的畫法,京中從未見過,難怪惹得眾人驚呼連連。
“玉骨姑娘!玉骨姑娘!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接著,滿大堂的人都跟著附和起來。
一聲聲“玉骨姑娘”喊得響亮,顯然是將這神的白子當了下凡的仙子。
二樓雅間,一個穿華服的俊朗男子,看著樓下這一幕,薄微勾,對旁的隨從道:“去查查,是誰。”
隨從應聲而去,不多時便折返回來,低聲稟道:“爺,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姐,名喚柳如霜。”
“柳如霜。”
男子低聲重復了一遍,眸深深,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“有點意思。”
說罷,便起帶著隨從,悄無聲息地閃離開。
何姣姣站在人群外,著桌後那道悉的影,眸倏得一沉。
便是化灰,也認得此人是柳如霜。
這些時日,柳如霜借著施粥的由頭,博了不好名聲,如今又在錦華樓這般高調作畫,真是費盡了心思。
何姣姣著臺上那道恍若謫仙的影,眼中的疑漸深。
這人,總有些旁人沒有的新奇手段,實在是古怪得很……
柳如霜耳聽著四周此起彼伏的贊,眼底漫過一得意。
在現代可是學過油畫的,雖不算通,卻也足夠讓這些古代的鄉佬大開眼界了。
不枉費花了大價錢,費盡心思研制出那些料。
正著眾人的追捧,眼角的余卻瞥見了人群外的何姣姣。
心頭猛地一沉。
竟是!
這些日子,顧庭淵的態度變了太多。
往日里,他總是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,對自己說的話言聽計從。
可如今他常常心不在焉,站在自己邊時,目總會不自覺地飄向窗外,像是在等著什麼人。
柳如霜豈會不知,他等的人是何姣姣。
那個從前只會跟在顧庭淵後,低眉順從的何姣姣,如今竟學會了以退為進,惹得顧庭淵魂不守舍。
真是好手段。
柳如霜眼底掠過一抹冷。
隨即又斂起所有緒,角勾起一抹恰到好的笑意,清泠的聲音過面紗傳出來。
“諸位公子盛贊,玉骨愧不敢當。”
微微頷首,姿態謙卑,“錦華樓本是文人雅士相聚之地,今日既以畫會友,不如我們來做個游戲,助興如何?”
“好!”
“玉骨姑娘請講!”
眾人轟然應和,目里滿是期待。
柳如霜笑意更深,目緩緩掃過人群,最後,落在了門口的何姣姣上,指尖輕輕一點,:“既然是游戲,自然要尋個對手。不如……就請那位姑娘,與我比試一番?”
話音落下,滿大堂的目齊刷刷地朝著門口過去。
只見影里,何姣姣立在那里,一水,擺繡著細碎的纏枝蓮紋,烏發如瀑,簪著一支赤金海棠簪,襯得那張臉人。
一雙杏眼微微瞇起,角噙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,與柳如霜的清冷謫仙之姿,截然不同,卻半分也沒輸了氣場。
“好的姑娘!”
“這不是何小姐嗎?前段時間的《春韶嘆》可是風靡京城!”
“這下有好戲看了!一個是畫技超群的玉骨姑娘,一個是才貌雙全的何家小姐,這比試定然彩!”
驚嘆聲再次響起,眾人看著兩人,眼中滿是興的芒,連空氣里都著幾分迫不及待的躁。
何姣姣看著柳如霜那志在必得的模樣,角的弧度慢慢加深。
想拿當靶子?
柳如霜,你怕是打錯了算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