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頭們七手八腳地撤掉頂在門後的桌椅板凳，重新布置了一番，上了香茗點心，又默默地出去了。
沈庭芳坐在桌邊，托著腮，拈著一塊點心往里送。
“韓將軍準備在後窗上坐多久？”
沈庭芳已經想好怎麼應付韓徹，便故作高傲，不肯給韓徹一個正眼。
想通了。
越是弱逃避，韓徹便越是勢頭威猛。
反過來，裝著雲淡風輕滿不在乎的樣子，韓徹反而可能會畏手畏腳。
等了片刻，韓徹也不肯從窗臺上跳下來，反而一直盯著莫名其妙地笑，沈庭芳心里就漸漸打起了鼓。
“你們帶兵打仗的，就這麼閑嗎？我還有事忙呢，韓將軍有話便直說，不要耽誤彼此的工夫。”
韓徹跳了下來。
“這里，”他指了指沈庭芳的角，“沾著芝麻。”
沈庭芳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。
忙用帕子去抹角。
帕子上不僅沾著芝麻，還沾了好多點心屑。
虧方才居然還裝高傲！
頂著一點心渣渣裝高傲！
好不容易鼓起來的氣勢泄了個干干凈凈。
在韓徹面前，為什麼總是會于這麼尷尬的境地。
上一世如此，這一世也如此。
沈庭芳仔細回想了上一世，除了假山大哭那一次，還有一次是為了討好趙承鈞特地去學騎馬，結果卻從馬背上滾落，摔進爛泥坑中。
那日韓徹也在。
寧海城的姑娘小姐們都圍著嘲笑。
裹滿了一爛泥，掙扎著爬出來，從人群中看到了趙承鈞。
沈庭芳還記得那一刻心中的歡喜。
歡喜還沒持續多久，隨著趙承鈞的轉離去，零落泥。
常年跟不對付的幾個姑娘都有些看不下去。
“沈庭芳，枉你爹那麼疼你，把你捧了天上的星星，你怎麼能為了一個男人甘愿下賤？”
尷尬得想跳進爛泥塘中淹死自己。
人人都看得出的卑賤，偏生那個人看不到。
一襲披風從天而降，罩住了。
過隙，沈庭芳看見韓徹那雙冷略帶嫌棄的眸子。
“丑死了。”
……
“丑死了。”
韓徹坐在對面，笑容猶如飛羽，輕飄飄的。
“沈姑娘，咱們有話直說，只要你告訴我，為何寫那封信，你都知道什麼，往後我就絕不會打擾你。”
沈庭芳深吸一口氣：“其實……”
韓徹打斷，眸中深邃悠遠。
“想清楚了再說。”
他叩擊著桌面，不疾不徐，聲音極輕。
可這輕微的聲響仿若在沈庭芳的耳中炸開，擾得心煩意。
想好的說辭全都忘在了腦後。
“想好了嗎？還是說，我再給你兩天工夫？”
沈庭芳又又惱，憤憤地咬了咬牙：“韓將軍無需練兵馬麼？”
“來得及，我白日里練兵馬，夜里就來山莊找你。”
從寧海城到落霞山莊，來回趟要小半日工夫。
沈庭芳揪了帕子，暗暗詛咒韓徹。
天天這麼跑，累死他！
“沈姑娘放心，我累不死。”
沈庭芳一愣。
這廝不僅後腦勺長了眼睛，還能聽得到人心里在說什麼？
“你的眼睛，”韓徹手指了指沈庭芳，“是你的眼睛告訴我，你在咒我死。”
沈庭芳趕忙解釋：“韓將軍誤會了，我怎麼會詛咒韓將軍，我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希這麼拖著我，拖到我不得不回京，是不是？”
沈庭芳啞口無言。
在韓徹面前，好好的人會被氣啞。
“沈姑娘，你越是躲著我，越是說明你心中有鬼。”
他把那封信丟到沈庭芳跟前。
“你今日若是不說，那我就去問沈老爺了，我這個人，脾氣不好，對姑娘家，尚且還有幾分耐心，對一個老頭子，那可就說不準了。”
沈庭芳驚愕失聲：“你這個人……”
這個人怎麼能這麼無賴！
“信是我寫的，與我爹有什麼干系，我爹什麼都不知道，你有什麼招數，沖著我來，你若是膽敢對我爹手，我絕不放過你！”
說到最後，已經潸然淚下。
不是害怕，而是憤怒。
對面的韓徹怔了怔。
明明是個如同莬花一般弱的姑娘，在說起自己的家人時，卻兇狠得像一頭小。
一頭雖然沒有利爪卻依然無所畏懼的小。
他心底的某個部分了，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，他的語氣都跟著變和了。
“只要你說實話，我是不會沈老爺的。”
沈庭芳不喜歡這種被人拿威脅的覺。
但又不得不低頭。
要怪，就只能怪自己多管閑事。
“我寫這封信，是因為你救了我兩次，我不忍心看到你被小人蒙蔽，所以才提醒你。”
韓徹的呼吸陡然急促：“為何說趙承鈞是小人？沈姑娘，你都知道什麼，或者，你爹都知道什麼？”
沈庭芳惱怒地拍了拍桌子：“跟我爹沒關系！韓徹，你若是再把我爹扯進來，我就咬斷我自己的舌頭！”
做個啞，也好過被韓徹審問。
韓徹往後一靠，方才咄咄人的氣勢然無存。
好個烈的子。
若是許敬賢那個書呆子也在場，看到沈庭芳剛烈的一面，不知道他會不會驚掉下。
“好，我們不提沈老爺，就說你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？”
沈庭芳煩躁不堪：“我什麼都不知道，我就知道趙承鈞不是個好人。”
“你與趙承鈞認識不過短短數日，這麼快就能斷定他并非好人？”
“當然能！我一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絕非善類！”
誰家好人會瞞下一個相多年的姑娘，為了錢財，另娶他人？
誰家好人又會哄得夫人苦守空房，卻在邊疆娶妻生子？
雖然這一世的趙承鈞提前說出了劉辭越的存在，可趙承鈞無緣無故，貶低，找的茬，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！
可不算冤枉了趙承鈞。
韓徹一直在盯著沈庭芳看。
真是有趣兒，不知趙承鈞到底如何得罪了沈姑娘，提起趙承鈞，沈姑娘就恨得咬牙切齒，好似恨不得將趙承鈞生吞活剝了。
他忽然生了逗一逗沈庭芳的心思。
“我居然不知道沈姑娘會看面相，那沈姑娘瞧瞧我，我是好人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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