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靠近 覺自己被他一覽無餘
賓客們面面相覷,場面靜默幾秒。
汐京人宗族觀念很強,兄妹同時拿到象征著“下一場步婚姻”的玫瑰手捧花,這場面十分怪異。
有人在心底嘀咕:怪不得裴湛寧有“怪胎”之名,他是一點兒都不懂人世故啊。
既然他妹妹明徽拿到了手捧花,他就不懂得把手捧花讓給趙曦和拿?
主持人腦筋轉得極快,旋即圓場:“恭喜恭喜,手捧花花落裴醫生之手,以激他妙手回春,挽救病人的生命。”
“不錯不錯,裴醫生做好事了!”
“就是,功勞不小呢,病人口都被鐵柵欄貫穿了,這都能被他救回來,牛啊。”
有人帶頭鼓掌,將這一環節輕輕揭了過去。
禮儀人員引導著裴湛寧,讓他落座。
裴湛寧坐下,隨意將手捧花撂在桌上,紅得濃郁的玫瑰有些刺眼。
趙曦和盯著那束玫瑰,靜了幾秒才開口:
“湛寧,你結束手了?還有時間過來?”
“嗯。”
裴湛寧應了一聲,眼神掠過他。
趙曦和有種錯覺,他覺得裴湛寧目如刀,審視著他,好像要劃開他皮和骨骼。
他被裴湛寧審視著。
是因為,他如今是明徽的男朋友了?
想到這裏,趙曦和眼底客套的笑意多了幾分真實:
“我爺爺在心外科的ICU監護室裏,多虧你們照看。”
趙老爺子早年上過朝鮮戰場,被子彈打中腔,從此就落下了心髒不好的老病。
“醫者職責,客氣。”
裴湛寧手指撥弄著玫瑰花的花瓣。
長指在層疊的絨花瓣上,他指骨修長冷白,探進花蕊裏,好整以暇地把玩,直到花瓣在他的下,、變皺,頹敗。
婚禮儀式結束,賓客們開始用宴席正餐;
佛跳牆湯金黃,臥著黑海參;膏蟹堆在白瓷碟裏,只只連臥,橙黃殼如夕;東星斑淋了豉油撒了蔥,渾被蒸出人的,燕燉在椰皇裏,甜,亮晶晶。
酒店的工作人員招待慣了貴賓,可也咋舌于這場婚禮的大手筆。
轉念一想,這是裴家和周家聯姻,本地最有權有勢的兩大家族,便也不稀奇了。
裴老爺子裴伯禮、家族話事人,在婚禮儀式前才趕到現場。
他此刻正坐在主桌上,聽老警衛員瑞伯彙報。
卡拉水晶燈下,老爺子洗得發白的軍裝上,肩膀綴著三顆金星徽,被金的松枝葉所環繞。
聽瑞伯說,此次婚宴的河蝦、膏蟹等,都是金水河撈上來的特供,裴伯禮兩道劍眉一豎,眉骨如凸起的河岸,嚴聲:
“八項規定早都出來了,怎麽搞這麽高調?把裴勳給我過來!”
裴勳是裴伯禮的二兒子,裴棲月的父親。
瑞伯退下去時,心想論奢華程度,這場酒席就和汐京同等級別家族差不多;
但論起菜品的特供和新鮮、賓客的權勢大小,就遠非其他家族可比了。規模辦低了,裴家面子上也不好看,所以裴勳也斟酌再斟酌,左右為難。
“還有,明徽那丫頭,把過來,讓坐我旁邊。”裴伯禮又將瑞伯回來。
瑞伯知道,裴家其他人不看重這位“養小姐”,可裴伯禮是實打實看重的。
明徽才從國回來,老爺子有意和拉近距離。
明徽原本坐在伴娘席上,聽見瑞伯過來請坐到爺爺邊,心中有如被溫暖的羽絨所包裹。
爺爺的用心,都懂。
安排做裴棲月的伴娘也好,現在請過去挨著他坐也好,目的只有一個,他希能更好地融裴家。
可是,卻做了很對不起爺爺的事——和爺爺最看重的親孫兒裴湛寧,曾經搞在一起,什麽事都做了。
有一瞬間,明徽腦海中冒出這個念頭,愧得臉都在發燒。
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魔怔了。
明徽起到主桌,在裴老爺子旁的空椅上坐下。裴老爺子用公筷夾了只膏蟹給;
裴勳坐在老爺子下首,溫吞訓。
老爺子低嗓音強調了一通作風問題,眼看要放裴勳回座位,忽而環顧一圈周圍,眼神一閃,振聲道:
“裴書霖呢?他妹妹大婚,他都不回來?”
裴勳聽老爺子提起小兒子,這才真正頭疼起來。支吾道:“書霖工作忙。”
老爺子拍了拍桌板。
“我看他不是工作忙,是自知見不得人。他一個男孩子,還男朋友,這不是病態是什麽?簡直有違宗族法度,裴家不能出現這種人。”
一旁的明徽默默聽著,用羹勺攪著椰皇宮燕,胃裏堵得發慌。
知道裴書霖的況。
裴書霖從小細膩,像孩子似的文靜,說話輕聲細語。大院裏的人都開玩笑他“裴姑娘”。
裴書霖長大後,往的也不是男孩子,而是五三大的男人。
如今的社會開放包容,明徽并不覺得裴書霖和男生談是件不對的事兒。
但裴家的空氣裏還洋溢著封建的氣息,從裴老爺子到裴振、裴勳兩位,都無法容忍裴家男兒往男人。
看著爺爺連聲數落裴書霖的異常,明徽心中不免湧起兔死狐悲的悲哀之。
爺爺連同都接不了,更遑論接和裴湛寧“兄妹之”的變質。
想到這裏,明徽暗暗下定決心:
有生之年,決不能讓爺爺知道,和裴湛寧的荒唐事兒。
裴伯禮訓完裴勳,長嘆一口氣。
現在年輕人的想法,他是愈來愈捉不了。
還有裴湛寧,也讓他心。
老爺子沉兩下,掀起眼皮對瑞伯道:“去把湛寧小子過來。”
明徽聽見爺爺那蒼老沉重的聲音念出哥哥的名字,脊背霎時僵,心口突突地挑著,紊無序,有如被牧羊犬追趕的綿羊。
裴湛寧早料到老爺子有此一請,筷子沒就起。
走到老爺子專門用來訓人的椅子前,他眼風一掃,落在一抹高挑纖弱的剪影上。
明徽頸項低垂,正用羹勺攪著碗底。
伴娘禮服如此、保守,將從鎖骨到腳踝,都裹在珍珠白的緞面布料裏,凹凸有致;
只是稍稍後墜的領,出後頸微妙的一段,低髻下幾縷絨絨的胎逸出,細膩白皙如一段新雪。
胎將線暈開,頸項的如同蒙著一層薄霧似的,得晦又風。
裴湛寧眼風掃過,結輕微滾。
時為了《藝伎回憶錄》那部電影,明徽把原著買回來看;後來,這本原著被裴湛寧拿到他房間裏去,瀏覽翻閱。
裏頭有一段描寫“...這是一幅極富戲劇的畫面,因為你會覺得自己仿佛是過一道逐漸稀疏的柵欄在看脖子的...當一個男人坐在藝伎旁,看著面般的妝面,他就會對下面赤著的皮産生更加強烈的念。”*
藝伎塗白全臉和脖子、單獨在脖頸後留下未塗白的一段,號稱是“日本男人對人脖子和嚨有獨特覺”。
關于藝伎的審,裴湛寧欣賞不來;
但裴湛寧知道。
明徽不用塗白脖子,只低垂著頸項,都能引起男人的念。
裴湛寧過來時,明徽先聞到輕微消毒水的氣味,似有若無,潔淨得像大氣層新凝結、而未來得及落下雨的新雲;
裏頭夾雜著淡淡的皂香,是他常用的洗手味道。
悉的氣味激起不該回味的曖昧片段,明徽一顆心倏然繃。
他們離得這樣近,中間只隔著爺爺。
裴湛寧手裏還拿著那束玫瑰花,花瓣有些枯萎發蔫,像乾涸的跡。
“佑佑,你怎麽回事,這束花是你該拿的麽?”裴老爺子發難道。
“爺爺,一束鮮花而已。”
裴湛寧往椅子上一坐,大馬金刀地,脊背悠閑地靠在天鵝絨椅墊上,姿態一如既往地慵懶隨。
本不覺得這算什麽大事兒。
清越的嗓音,聽在耳心裏,麻低啞。
明徽暗自咬著,手中假裝有事要忙,用一只蟹鉗鉗下膏蟹的蟹,將鮮質從質殼裏推出。蟹叉好幾次紮到指肚上,繼續去推出蟹,好像不知道疼。
裴湛寧視線掠過指腹,不作停留;
眼神像暗河裏浮起的河燈,和火焰,在其間明滅。
裴伯禮板起臉,耐起子教訓他的大孫子:“你沒看見嫣嫣已經接了一束手捧花了?”
“爺爺。”裴湛寧笑了,紅潤薄下牙齒雪白,將手一攤:
“這花都落到我面前了,我不接它,難不還眼睜睜看它掉在地上?”
“它掉在地上,豈不是象征義更不好,更晦氣了。”
“...”
裴伯禮差點氣得吹胡子瞪眼!
老人家短白胡髭輕輕抖著,一綹一綹的,像田壟上巍巍長出的須苗。
他的佑佑孫兒就是這樣,較真起來有顛倒黑白的功力,偏偏還說得讓人信服。
“按照規矩,這束花該讓給曦和去接。”
“我讓了,是他接不住。”裴湛寧輕笑一聲。
“你——”裴伯禮稍稍板起了臉。
裴伯禮輕微搖頭,嚴肅道:“他快要當你妹夫了,你不能對他這種態度。”
“妹夫,真的假的?”
裴湛寧掀起眼皮。
薄薄眼皮下,烏黑瞳仁凝視著爺爺,散漫收斂了,神認真起來。
“你問嫣嫣去。嫣嫣,你在和趙家小子往,爺爺沒說錯吧?”
裴伯禮轉向孫,想讓明徽站在他這邊。
明徽冷不丁被裴伯禮扯進話題,心中有如颶風席卷過田野。
方才裴湛寧和爺爺談如短兵相接,一句頂著一句,包括他話語中顯的、對趙曦和毫不掩飾的排斥,聽得心驚跳,心頭那只被牧羊犬追趕著的綿羊,恨不能死去。
裴湛寧怎麽可以這樣?
他就不怕被爺爺覺察出異樣?
這時,恰好侍者端了一碗豬肚湯過來,濃郁滋補的湯水,明徽機械地舀一口喝下去。
喝了才發覺,這湯剛出爐的,好燙,好燙,幾乎燙得眼淚都出來。
裴湛寧皺眉,下意識手去夠桌上的冰水,下一秒,手又生生頓住。
這時,明徽已經將目看向他了,用一種妹妹看著哥哥的眼神。
友善的,故作鎮定的。
眼底深,搖搖墜的不確定一閃而過。
怕自己一開口,語氣會酸得出異樣。
幸而沒有,的心繃再繃,語氣隨之被繃得很穩。
說:“哥,好久不見,爺爺說得沒錯,趙曦和現在是我男朋友。”
“那真是,恭喜了。”裴湛寧看三秒。
不知是不是明徽的錯覺,覺得那眼神有若浮著集冰堆的冰湖,每一塊冰都充滿棱角。
“恭喜了”三個字,被他低磁的嗓音念出來,很冷。
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恭喜。
“你小子,知道了吧?不是什麽花都能接的。”
裴伯禮手在孫兒肩膀上拍了拍,滿意地把話題收束回來。
“...”
裴湛寧未出聲,只是自嘲般勾起角。
明徽正小口飲著冰水解燙,裴伯禮把臉轉回來,小名。
“嫣嫣,你怎麽不回老宅住?你的房間,都好端端留著呢,今年開春,我讓瑞伯把你房間的空調和暖氣片都換了。”
“...”
明嫣飲著冰水,舌尖麻得不知滋味兒。
回汐京已經有一周了,這一周裏,都下榻在汐京的麗晶酒店,將那兒作為暫居的庇護所,有如寄居蟹的殼。
為什麽不回老宅?
或許是老宅裏,和裴湛寧共同的回憶,太多太多。
又或者,是對爺爺問心有愧。
裴伯禮捋捋頜下短須,嘆氣道:
“你不把爺爺那兒當自己家了,是不是?這可不行,爺爺家就是你家。”
不等開口,裴伯禮又說:
“得了,你這孩子也別跟我犟,這兩天收拾收拾,就搬回去住。”
說這句話時,爺爺的口吻變得很,像一塊剛出爐的飴糖,完全沒有了方才訓人時的威嚴。
明徽知道爺爺對好。
可爺爺愈是對好,一顆心就愈是飽脹得發酸。
裴湛寧還沒走,霸在椅子上,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“爺慈孫孝”的一幕。
裴伯禮順手搗搗孫子的胳膊肘,命令道:“這兩天有空就去幫你妹妹搬行李。你的大部頭車,開出來,裝的行李箱。”
“嗯,裴首長吩咐,定不辱使命。”
裴湛寧挑起劍眉,眼底終于有了抹神。眉眼似夏日初綠時分,清晨影躍其上。
“得了,你來和我貧。”
裴伯禮被他逗樂了,出扇般大掌想將孫兒的腦袋一。
裴湛寧原本想躲,但忍住了,眼神閃過幾縷無奈,任由爺爺像一只杜賓犬般他烏黑濃的頭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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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宴結束後,侍應生清走餐桌上的殘羹剩飯,政要員和生意合作夥伴陸陸續續告辭,留下來的基本是裴家和周家的人。
裴家如今有三支主脈,除開裴伯禮這支之外,他兩個胞弟也各有一支,他們生活得都很滋潤,是富貴閑人中的富貴閑人,有居要職者,也有人單純吃分紅,花天酒地,瀟灑快活。
平時裴家人難能聚到一塊,趁此次婚宴,裴勳讓人把婚宴舞臺清了清、擺上太師椅和站架,打算拍幾張大團圓合照。
裴伯禮和他兩位胞弟,裴仲文、裴季仁是老太爺輩的人了,被簇擁著坐在中央的太師椅上,以這三人為分支散開的各房各戶,都攏起自家兒子兒媳、哥哥弟弟,站在合影架上。
“心心,過來!”
“瀟瀟,合影了合影了,別跑。”
合影開始前,明徽去上了個衛生間。
等從衛生間出來,合影站架上已挨挨都是人,過去人影憧憧,外層的廓像層疊的遠山;
遠山中央,三位老太爺如慈眉金剛,被子孫們環繞著,膝下仿佛積攢了厚厚的天倫之樂。
專業攝影師扛著重重的相機,調整機位和鏡頭,調著現場氣氛:“各位,聽我喊茄子哈,眼睛別閉上了~”
這是屬于裴家人的合照。
明徽本來想走過去,可很快又頓悟過來,合照裏哪裏有的位置了?
高跟鞋釘在大理石瓷磚上,不肯再往前走,將自己在拱門之下的影裏。
合照時,沒人,沒人想起。
這不是很清楚了麽?
從始至終,都是裴家的外人。裴家人礙于面尊稱一聲“明小姐”,但裏是不可能接的;
接,意味著把寫進裴家家譜,讓也裴氏生意的利息和分紅,這就足夠讓部分人難以接了。
明徽倒不是在意這筆分紅。
只是團圓時分,格格不,總讓心中泛起一種悲郁的世之。
竭力安自己,格格不又如何?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。
沒人牽的手,便自顧自地,將左手放進右手掌心,自己牽自己的手。
右手合攏、自己牽住自己那刻,明徽聽見很輕的一聲嗤笑,來自拱門的另一側。
這笑聲,太悉了。
明徽擡眸過去,果不其然,在另一側拱門下看見裴湛寧。
他站在拱門下,明明站姿隨意,但也站出高山上松柏傲寒的拔。拱門上朵朵鮮妍的玫瑰花,在他襯衫袖,挨挨地探出頭,將他也染上馥郁芬芳。
裴湛寧目如炬,看過來,好似能悉心中。
那一刻,明徽覺得自己一..不.掛,被他一覽無餘。
作者有話說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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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好犯規,重逢第一面就盯著徽妹的脖子看別看脖子都把你小子看ing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