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夜寒低笑一聲。
這笑仍不溫和,卻了幾分要命的寒。
他緩緩靠回椅,薄毯下的雙無聲無息。沈南喬的視線沒有落在那里太久,只掃過一眼,便移開了。
蕭夜寒捕捉到這個細節。
從進車廂到現在,看過他的毒紋、位、臉、指節,卻沒有像旁人一樣盯著他的出憐憫、驚懼或惋惜。
看他像看一個病人,又像看一座可以合作的險峰。
沒有輕慢,也沒有畏。
這讓蕭夜寒生出一點極淡的興趣。
“你想借本王的勢,報復太子和沈家。”
“是。”
沈南喬答得干脆。
不說什麼被無奈,也不裝清白弱。蕭夜寒這種人,最厭虛偽飾。若說自己只為救人,他反倒會立刻命人將拖出去。
“我還想活。”補了一句,“活得比他們都好。”
蕭夜寒看了半晌,道:“本王憑什麼信你不會反咬一口?”
沈南喬將金簪橫在掌心,針尖朝向自己。
“皇叔可派人查我,盯我,甚至在我邊放刀。但治毒期間,我若死了,藥方便斷。皇叔若不信我,也該信自己的手段。”
蕭夜寒指尖輕敲扶手。
一下。
兩下。
車廂外,人群似乎又有。東宮太監尖細的聲音隔著車簾傳來:“王爺,沈家姑娘今日沖撞東宮,又驚擾王駕,奴才鬥膽,請王爺將人還東宮置,也好給太子殿下一個代……”
“代?”
蕭夜寒輕輕重復這兩個字。
車外頓時沒了聲。
沈南喬垂下眼。
知道,此刻才是真正定生死的時候。
若蕭夜寒要把出去,不會哭,也不會求。還有最後一銀針,還有靈泉,還有一支能刺自己咽的金簪。
寧死,也不回東宮。
蕭夜寒忽然道:“沈南喬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抬頭。”
抬起眼。
下一瞬,蕭夜寒手扣住下頜。
他的手很冷,冷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,指腹帶著常年握兵刃的薄繭。沈南喬被迫靠近,幾乎能聞到他上那苦藥與腥氣。
他審視的眼睛,像要從里面剜出所有謊言。
“你若敢騙本王,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本王會讓你知道,死在東宮偏殿,算得上善終。”
沈南喬沒有躲。
“皇叔若赴約,我也會讓你知道,藥人不是只能躺著流。”
暗衛眼皮一跳。
這姑娘是真不怕死。
蕭夜寒盯了片刻,忽然松手。
沈南喬下頜被得發疼,卻沒有抬手去。只坐直子,重新將破裂的嫁攏好。
蕭夜寒抬手,掌心向外。
暗衛會意,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。
令牌不過半掌大小,通漆黑,正面刻著一枚蟒紋,背面是一個寒意森森的“攝”字。邊緣磨損極,卻帶著一人不敢直視的迫。
蕭夜寒把令牌拿在手里,沒立刻遞出去。
“本王可給你名分。”他慢聲道,“但攝政王妃不是護符,是枷鎖。進了本王府門,生死榮辱,都由不得你回頭。”
沈南喬道:“我從上車那一刻起,就沒打算回頭。”
“很好。”
蕭夜寒看向暗衛:“玄影。”
暗衛低頭:“屬下在。”
“出去。”
玄影一怔,隨即明白過來,收刀退至車門。
蕭夜寒的目重新落在沈南喬上:“最後一次機會。現在滾下去,本王可留你一命。”
沈南喬看著那枚玄鐵令牌,眼前卻浮現前世偏殿冷榻、盆、蕭承璟簾外溫的聲音。
慢慢手,握住了令牌另一端。
玄鐵冰涼,凍得掌心傷口一,沾在令牌邊緣,很快凝暗。
“我選王府。”
蕭夜寒松了手。
令牌徹底落掌中。
很沉。
像一塊在命上的鐵,也像一扇終于被親手推開的門。
蕭夜寒淡淡道:“那便記住,你今日不是本王救下來的孤。你是拿命同本王換局的賭徒。”
“我記得。”
“本王不養廢。”
“我也不做廢。”
兩人對視片刻。
車外,東宮太監見車久無靜,壯著膽子又開口:“王爺?太子殿下還在東宮等候,沈姑娘畢竟是東宮今日要接的人,若耽擱了吉時……”
蕭夜寒眼底那點剛下去的戾氣,倏然又起。
他抬手掀開車簾一角。
冷自外頭涌,照亮他蒼白冷峻的側臉。滿街百姓、東宮侍衛、相府送親隊伍全都看了過來。周嬤嬤臉慘白,太監跪在車前,額頭冒汗,卻還強撐著東宮的面。
沈南喬坐在車廂側,手中握著玄鐵令牌,破裂嫁鋪在下,掌心跡尚未干。
這一刻,車外所有人都看見了還活著。
也看見了沒有被趕下車。
東宮太監臉更白,聲道:“王爺……”
蕭夜寒沒有看他。
他只將目落在滿街紅妝上,角勾起一點冷而譏誚的弧度。
“吉時?”他道,“東宮讓先帝賜婚的正妃走側門、行妾禮時,怎麼不怕誤了吉時?”
太監噎住:“這、這是太子殿下的家事……”
“皇家宗室婚儀,何時了東宮宅私事?”
蕭夜寒聲音不高,卻清晰傳遍長街。
百姓不敢喧嘩,卻有無數雙眼睛亮了起來。
太監汗如雨下:“奴才不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