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口箱子里放著幾匹褪綢緞,邊角已經發霉。
第二口箱子里是幾只銀鐲、兩串普通的珠鏈,零零散散鋪在紅綢上。
第三口更可笑,只有幾本舊佛經和一對裂了口的瓷瓶。
廳中人神微妙。
這便是當年江氏十里紅妝?
沈南喬看了一眼,笑意冷得刺骨:“柳夫人,你糊弄我,也該挑幾件像樣的。”
柳氏嘆息:“南喬,你年紀小,不懂持家。好東西這些年自然都鎖在大庫深,一時搬不出來。再說,江氏嫁沈家多年,府中水火損耗、人往來,總有支出。你不能拿著當年的單子,如今一件不。”
“我沒你一件不。”
沈南喬從袖中出一本薄冊。
冊子封皮陳舊,邊角磨損,頁卻保存得極好。封面上印著一枚小小的朱紅私印江氏舊印。
柳氏看見那枚印,臉驟然變了。
沈南喬將冊子翻開:“母親嫁妝府後,每年鋪面盈利、莊子租銀、庫中支取,皆有親手記賬。病重前一年,還把總賬另抄了一份,加蓋私印。柳夫人要不要看看,哪些是水火損耗,哪些是你柳家表親拿去填賭債的窟窿?”
柳氏手指發僵:“你……你從哪里得來的?”
“這話問得有趣。”沈南喬抬眸,“我母親的東西,在我手里,很奇怪麼?”
柳氏了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沈南喬翻到其中一頁,念道:“錦玉齋白玉簪一支,取上等羊脂玉料,嵌南珠兩顆,原為南喬及笄備用。如今,在沈清手里。”
沈清臉慘白。
沈南喬又翻一頁:“赤金累釵一支,重八兩三錢,江氏陪嫁首飾。去年元宵,沈清戴出門。”
再翻。
“東街綢緞鋪,年利三千二百兩。三年前改契至沈清名下,契書經手人為柳家柳安。”
夜風立刻將一張從王府查來的契紙副本放在案上。
柳氏瞳孔一。
沈南喬繼續:“南街濟和藥鋪,江氏陪嫁。前年以一千兩賤賣給柳夫人表舅柳安,同年藥鋪改名柳記,賬面年利四千八百兩。”
又一張契紙落下。
廳中低低嘩然。
“這哪里是挪用,分明是把原配嫁妝搬去娘家了。”
“江氏當年嫁妝厚,沒想到竟被吞這樣……”
“怪不得今日只抬幾口空箱子出來。”
柳氏臉一陣青一陣白,厲聲道:“沈南喬!你從哪里弄來的假賬?你為了污蔑繼母,竟連你母親的舊印都敢仿!”
沈南喬將冊子合上,輕輕放在案上。
“假賬?”
抬眼看向廳外:“把人帶進來。”
夜風抬手。
兩個玄護衛拖著一個中年男人進來。那男人穿著管事裳,臉上帶傷,一沾地便了,撲通跪倒。
柳氏一見他,臉徹底白了:“陳管事?”
那人正是相府負責城郊莊子租銀的管事陳貴。
陳貴抖如篩糠:“夫人救我!夫人救我啊!”
夜風冷聲道:“此人方才想從後門逃走,懷中藏著青水莊近五年租銀暗賬。”
一本賬冊被丟在地上。
沈南喬看也未看柳氏,只問陳貴:“青水莊的租銀去了何?”
陳貴哆嗦:“小的、小的不知……”
夜風刀鞘落在他肩上。
陳貴慘一聲,立刻磕頭:“我說!我說!租銀一半給夫人,一半送去了柳家!還有兩……兩小的留下了……”
柳氏尖聲道:“你胡說!你這個賤奴了誰指使,竟敢攀咬主母!”
“主母?”
沈南喬慢慢起。
走到陳貴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:“青水莊是我母親嫁妝,不是相府公產。你吞我的租銀,賣我的糧,改我的賬,還敢在這里裝糊涂?”
陳貴哭道:“王妃饒命!小的是奉命行事,小的只是個奴才啊!”
“奴才貪主家私產,按律杖責,重者斷發賣。”
陳貴渾一。
沈南喬沒有毫憐憫:“夜風。”
夜風上前:“屬下在。”
“打斷他一條,拖去京兆府。賬冊、人證一并送去。”
陳貴驚恐尖:“王妃饒命!夫人救我!相爺救我!”
沈懷瑾猛地站起:“沈南喬,你敢在相府私刑!”
“父親若覺得不妥,可以隨他一同去京兆府講理。”沈南喬看向他,“正好讓京兆尹問問,當朝丞相府為何縱奴侵吞亡妻嫁妝。”
沈懷瑾臉鐵青,卻生生說不出話。
夜風毫不遲疑,抬腳踩在陳貴膝彎。
“咔嚓”一聲。
陳貴慘響徹前廳,幾名眷嚇得捂住,沈清更是臉慘白地後退半步。
沈南喬連眼都沒眨。
前世被時,也這樣過。
可那時,沒人覺得疼。
陳貴被拖下去,地上留下一道狼狽痕。
柳氏子搖晃,終于再也維持不住溫婉面孔:“沈南喬,你非要死我們不?”
“柳夫人這話又錯了。”沈南喬重新坐下,“我只是要你還錢。”
抬手,夜風將一張早已備好的欠契鋪開。
“東街綢緞鋪、南街藥鋪、青水莊、白水莊、良田八百畝、首飾共計折銀十二萬七千兩。鋪契、地契今日還,已變賣無法追回者,折銀賠付。柳夫人,簽吧。”
柳氏盯著那張欠契,眼底幾乎淬出毒來。
“十二萬七千兩?你這是要掏空相府!”
“柳夫人吞的時候,怎麼沒嫌多?”
沈南喬將筆遞到面前。
沈懷瑾怒道:“南喬,適可而止!”
“父親若替還,也可以。”沈南喬看向他,“只是欠契上便要添父親的名。”
沈懷瑾臉驟僵。
朝中史正盯著各家風紀,他若在這等侵吞亡妻嫁妝的欠契上署名,仕途聲名都要蒙塵。
柳氏看著沈懷瑾的反應,心一下涼了半截。
夫妻多年,真到這時候,他果然只顧自己。
廳中眾人目如針,扎得柳氏臉上火辣辣地疼。咬牙關,終究接過筆,在欠契上簽下自己的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