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騙你干什麼,趙老四自己放出來的話,村里都傳遍了。”
幾個牌友哄笑起來。
“不過那趙老四長得不怎麼樣,比咱們還顯老。”
“人家有錢啊,八十萬彩禮,別說咱們村了,鎮上都有姑娘心的。”
“那也得分人,年輕小姑娘誰愿意嫁一個四十多的老?”
“有錢就行唄,管他老不老的。”
眾人又是一陣笑。
程建國低頭牌,把煙叼在里沒有說話。
那雙眼睛瞇著,在昏黃的燈底下閃著什麼東西。
不知道又玩了多久,牌友們散了。
程建國輸了錢罵罵咧咧地收拾桌子,程輝回屋睡了。
院子里安靜下來。
程佳靠著墻坐了一夜。
天剛蒙蒙亮的時候站起來,已經麻了。
拖著行李箱推開門往外走,程建國站在院子里,手里拎著一把鐮刀。
“去哪兒?”
“回去上班。”
程建國把鐮刀往地上一擱。
“你媽墳頭的草長了兩年了,你去拔了再走。”
程佳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還要上班。”
“上個屁的班,你媽在那兒躺了這麼些年你去看過幾次?”
程建國的聲音大起來。
“你媽臨走的時候拉著你的手說什麼你都忘了?”
程佳攥著行李箱拉桿沒有。
“你先去,回來再走。”
程建國說著把鐮刀往手里一塞。
“就一上午的事,耽誤不了你。”
程佳握著那把鐮刀站了很久,最後松開了行李箱。
把行李箱放回堂屋,提著鐮刀出了門。
程建國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走遠了,轉回了屋。
他從柜子里翻出一干凈的裳換上,又往口袋里塞了兩包煙。
“輝子。”
程輝著眼睛從里屋出來。
“爸,咋了?”
“我出去一趟,你在家待著。”
“去哪兒啊?”
“別管了。”
程建國出了門,沿著村道往隔壁村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子很快,叼著煙哼著小曲,拐過兩個彎就沒影了。
*
第二天早上霍思珹到公司的時候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。
他走進辦公室,習慣地往辦公桌角上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沒有咖啡杯,沒有日程表,沒有程佳每天早上都會擺好的那幾樣東西。
他站在辦公桌前,看著空的桌面,手指在椅背上搭了一下。
那人因為昨天的事跟他鬧脾氣?
霍思珹扯了扯領帶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不會。
程佳在他邊五年,從來沒有因為私人緒耽誤過工作。
的分寸他一向清楚,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,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,比任何人都拿得準。
可今天確實不一樣。
桌面上什麼都沒有,干凈得像是沒有人來過。
霍思珹的視線在桌角又停了一瞬,皺了皺眉。
辦公室的門被人敲了兩下,推開一條。
周瑤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,步子邁得很小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。
端著杯子的手微微發抖,咖啡在杯沿晃來晃去。
“霍……霍總,您的咖啡。”
霍思珹抬眼看了一下。
就是那一下,周瑤的手猛地一抖,咖啡差點從杯子里潑出來。
趕穩住,臉上的表張得快要哭出來了。
“放那兒吧。”
霍思珹的聲音沒什麼起伏。
周瑤把咖啡放在桌角,站了兩秒,見他沒有別的吩咐,轉就往門口走。
“站住。”
周瑤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。
“程佳呢?”
霍思珹的聲音從後傳來,平平的。
周瑤轉過,低著頭不敢看他。
“程姐……請了一天假,說家里有點急事回老家了。”
霍思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老家的況他知道。
霍思珹的眉頭擰得更了,手又扯了一下領帶。
領帶被他扯得歪了一截,出領口下面一小片皮。
“霍總,那我先出去了……”
周瑤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“嗯。”
周瑤得了這個字,整個人像是從水里撈出來一樣,兩步并作一步地退出去帶上了門。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霍思珹端起桌角的咖啡杯送到邊抿了一口。
苦。
比平時苦,而且帶著一說不上來的。
咖啡豆是同一批,水也是熱的,可口的東西就是不對。
他放下杯子,看著那杯咖啡。
程佳在這里的時候,每天早上咖啡的溫度剛剛好,苦味正好,從來不需要他多說一個字。
他喝泡的咖啡喝了五年,習慣了那個味道,習慣了每天早上桌角上擺好的那杯。
今天沒有。
霍思珹靠在椅背上,看著那杯咖啡皺了皺眉。
他手把杯子推到一邊,翻開桌面的文件,視線落在紙面上,卻沒有看進去一個字。
*
程建國走了將近二十分鐘,到了隔壁村趙老四的家門口。
那院子蓋得氣派,紅磚院墻比村里別人家的都高出一截,鐵門刷著深綠的漆,兩扇門板上各著一張褪了的福字。
程建國抬手叩了兩下門環,鐵環撞在門板上發出悶響。
院子里有人應了一聲,腳步聲由遠及近,鐵門吱呀一聲拉開。
趙老四站在門里面,穿著一件藏青的夾克,肚子把拉鏈撐得微微拱起,頭發稀稀疏疏地往後梳著,出一張方臉。
四十多歲的年紀看著確實比實際更老,眼角和角都往下耷拉著,下上冒著一層青的胡茬。
“老程?”
趙老四顯然沒想到他會來。
“你怎麼來了?進來說進來說。”
程建國跟著進了院子,趙老四把他讓進堂屋,倒了杯茶。
“今天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”
“老趙,我有個事兒想跟你聊聊。”
程建國接過茶杯沒喝,放在桌面上。
“我聽說你想找個媳婦?”
趙老四愣了一下,隨即嘿嘿笑了一聲。
“怎麼,老程你要給我介紹?”
程建國從口袋里出手機,翻了兩下,把屏幕轉向趙老四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趙老四湊過去,瞇著眼看手機屏幕。
那是一張程佳的生活照,穿著白襯衫坐在辦公室里拍的,頭發扎在腦後,出整張臉。
皮白凈,眉眼清秀,鼻翼上那顆小小的紅痣在下格外醒目。
趙老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,往前湊了湊,嚨里發出含糊的一聲。
“這是……你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