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政殿,燈火通明。
皇帝蕭承璟披著明黃常服,坐在案之後。
他剛從龍榻上起來,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倦意。可那雙眼睛極清醒,極冷。
大太監高福海站在一旁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殿中兩側,已經站了十幾名被急召來的重臣。
有人面凝重,有人眼神游移,也有人低著頭,等著看一場荒唐鬧劇。
登聞鼓響,皇帝必須理。但一個沒落侯爺,為了家宅鬥抱著孩子敲鼓。
這事說出去,確實像笑話。
蕭承璟也是這麼想的,他甚至在沈宴辭進殿前,已經想好了。
若只是宅中爭產,他便訓斥幾句,給京兆府置。順便讓滿朝看看,規矩不能。
可當沈宴辭抱著一個五歲娃娃走進殿中時,蕭承璟的目微微一頓。
那孩子太小了,小到一舊襖子都顯得空,小到小包袱背在上,像背了一座山。
的臉圓圓的,眼睛卻很亮,亮得不像一個被深夜帶進皇宮的孩子。
好奇地看著金磚地面,又看了看案上的燭臺,最後把目落在蕭承璟上。
沈宴辭跪下:“臣永寧侯沈宴辭,叩見陛下。”
沈團團跟著趴下,小短一彎,整個人差點栽到地上。沈宴辭手扶住。
立刻端端正正跪好:“團團叩見皇帝伯伯。”
高福海眼皮狠狠一跳。殿中幾個朝臣差點倒吸一口涼氣。
皇帝伯伯?這是大不敬!
宋啟立刻站出來:“陛下!永寧侯縱殿前失儀,稱呼無狀,實在有失臣禮!”
沈團團嚇了一跳,看向宋啟,小臉認真:“那我要皇帝爺爺嗎?”
殿中一靜,蕭承璟握著茶盞的手頓住。高福海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住。
宋啟臉都青了:“放肆!”
沈團團更困了:“那皇帝叔叔?”
掰著手指頭:“可是爹說,不能人。老了人家會不開心,小了又沒規矩。皇帝伯伯,你喜歡哪個呀?”
勤政殿死寂,所有人都低著頭。沒人敢笑,但不肩膀已經開始抖。
蕭承璟盯著沈團團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聲:“伯伯就伯伯吧。”
宋啟猛地抬頭:“陛下……”
蕭承璟淡淡掃了他一眼,宋啟立刻閉。
蕭承璟放下茶盞:“沈宴辭,你深夜敲登聞鼓,狀告何事?”
沈宴辭抬頭,他的臉蒼白,雙手虎口還在滲。
可脊背得筆直:“臣狀告永寧侯府二房沈承禮、周氏,侵吞爵產,偽造賬目,私賣臣沈團團為南安老王爺沖喜。”
殿中再次,雖然宮門外已聽過一次,但在皇帝面前正式說出,分量完全不同。
一名年長史皺眉:“永寧侯,慎言。沖喜雖非正禮,卻多為民間舊俗。你若無憑無據,攀扯宗室,罪責不輕。”
沈宴辭沒有爭辯,他從袖中取出契書,雙手呈上:“臣有憑據。”
高福海立刻上前取過,轉呈案。
蕭承璟展開,殿所有目都盯著那張薄薄的紙。
案後的燭火跳了一下,蕭承璟的眸也隨之沉了下來,他一個字一個字看完。
臉上的那點看熱鬧的笑意,徹底沒了:“周氏,三千兩,明日辰時。”
他緩緩抬眼:“南安王府的宗室管事,竟敢買朝廷侯爵之沖喜?”
這一句落下,殿眾臣同時跪下:“陛下息怒!”
宋啟額頭冒汗,他沒想到沈宴辭真有契書,更沒想到契書如此完整。
有名字,有畫押,有定銀數目,連接人的時辰都有。
這不是哭訴,這是把刀直接遞到了皇帝手里。
蕭承璟看向裴照:“裴照。”
裴照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你看過契書?”
“回陛下,臣已看過。”
“真假如何?”
裴照沉聲道:“紙契、印鑒、畫押皆不像偽造。但臣需傳周氏及收銀賬房查驗。”
蕭承璟點頭:“該查。”
他又看向沈宴辭:“沈宴辭,登聞鼓響,按律先笞五十,你可知?”
沈宴辭叩首:“臣知,臣愿刑。”
沈團團猛地抬頭,小臉一下白了:“爹!”
沈宴辭沒有看,他怕自己看了,就舍不得。
蕭承璟看著這一幕,沒有立刻開口。
殿中朝臣心思各異。有人覺得沈宴辭愚蠢,有人覺得他可憐,也有人想著,若皇帝真命人先打五十,沈宴辭這個病玉侯怕是當場就要被抬出去。
宋啟眼神一,他立刻拱手:“陛下,律法不可廢。登聞鼓乃國之重,若人人效仿永寧侯,家中稍有不平便擊鼓驚駕,朝綱何在?臣以為,應先行笞刑,以正法度。”
這話一出,不禮部員跟著附和。
“臣附議。”
“法不可輕縱。”
“永寧侯雖有冤,但規矩不可破。”
裴照皺眉,他剛要說話。沈團團忽然從沈宴辭懷里掙下來。
邁著小短,跪到殿中央:“皇帝伯伯。”
蕭承璟垂眸:“你要說什麼?”
沈團團仰著臉:“能不能先打賣我的壞人,再打我爹呀?”
宋啟臉一變:“殿前豈容你!”
沈團團了脖子,但沒有退回去,很認真地問:“這位叔叔,為什麼總想先打我爹?”
宋啟一滯。
沈團團繼續問:“我爹敲鼓,是因為二要賣我。二賣我,是因為收了三千兩。收錢的人還沒挨打,救我的爹先挨打,這是什麼規矩呀?”
看向蕭承璟:“皇帝伯伯,這個規矩是不是排錯隊了?”
殿中眾臣頭皮一麻。排錯隊,三個字,像掌一樣扇在所有講規矩的人臉上。
蕭承璟的眼神了,他原本真想看一場鬧劇,可現在,他笑不出來了。
一個五歲的孩子,未必懂律法。可懂誰在害,誰在救。
大人繞來繞去講面,孩子一句話,就把遮布扯了個干凈。
宋啟急了:“陛下!稚子之言不可國法!”
沈宴辭抬眸:“宋大人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冷得刺骨:“你口口聲聲國法,那臣請問,大昭哪一條律法,準許二房私賣承爵侯爺之?”
宋啟面一僵。
沈宴辭繼續道:“哪一條律法,準許宗室管事收買眷沖喜?哪一條律法,準許府中長輩以孝道之名,病榻陪命?”
宋啟額頭汗珠滾落:“本并非這個意思……”
沈宴辭打斷他:“那宋大人的意思是,救人的法要嚴,害人的法可以緩?”
轟!殿中幾名史猛地抬頭。
這句話太狠了,直接把宋啟到了墻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