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啟臉漲紅:“沈宴辭!你強詞奪理!”
沈宴辭神平靜:“臣只問律法,宋大人為何惱怒?”
裴照在一旁聽得眼皮直跳,他忽然發現,沈宴辭這人不是不會吵,他只是以前懶得撕破臉。
現在他不裝了,一開口就往命門上扎。
蕭承璟指尖輕輕敲了敲案:“夠了。”
殿瞬間安靜。
蕭承璟看向沈團團:“小丫頭,你二說,你賣得貴?”
沈團團用力點頭:“嗯!說三千兩呢,比爹的帽值錢。”
殿中幾個老臣臉徹底黑了。
蕭承璟眼底冷意更深:“還說什麼?”
沈團團想了想:“說爹不孝,說侯府揭不開鍋,還說老夫人要死了。”
高福海看了一眼沈團團上的破舊襖子,又看了一眼契書上的三千兩,心里都覺得荒唐。
蕭承璟問:“那你信嗎?”
沈團團搖頭:“不信。”
“為什麼?”
沈團團抿了抿:“因為二頭上有大金簪子,老夫人吃十兩銀子的綠瓜,堂姐吃燕窩。只有我和爹爹吃不飽。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侯府的鍋只認二房,不認我和爹。”
殿徹底靜了,這不是證詞,卻比證詞更扎人。
蕭承璟看向沈宴辭:“賬冊呢?”
沈宴辭立刻示意沈忠。
沈忠跪著上前,將木匣和賬冊奉上:“陛下,這是侯府近三年的公中賬冊,還有嫡支產業被抵押轉賣的當票、欠條。老奴一直藏著,不敢。今日侯爺命老奴取出,愿京兆府查驗。”
蕭承璟看向裴照:“收下。”
裴照立刻接過:“臣遵旨。”
蕭承璟又問:“沈宴辭,除了契書與賬冊,你可還有話說?”
沈宴辭抬頭:“臣只求陛下三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第一,立即阻止南安王府明日接人。”
“第二,命京兆府查永寧侯府二房賬目。”
“第三,若臣所告屬實,請陛下嚴懲私賣臣者。”
他叩首:“臣愿登聞鼓笞刑。”
沈團團急得眼淚都冒出來了:“爹!”
沈宴辭沒有。
蕭承璟看著這對父,殿中所有人也看著。一時間,沒有人敢出聲。
下一刻,蕭承璟拿起那張定銀契書,重重拍在案上:“裴照!”
裴照立刻跪下:“臣在!”
“傳旨。”
“京兆府即刻立案。”
“拿南安王府管事趙全。”
“傳永寧侯府二房周氏、賬房、相關人等。”
“查永寧侯府三年賬目。”
“明日早朝前,朕要見初審結果。”
殿中一震。
蕭承璟的聲音更冷:“至于笞刑……”
所有人屏住呼吸,沈團團死死攥住沈宴辭的袖。
蕭承璟看了一眼:“案未查明之前,暫緩。”
沈團團眼睛瞬間亮了。
宋啟卻臉大變:“陛下,此例不可開啊!”
蕭承璟冷冷看向他:“宋啟,你若覺得不可開,不如你替永寧侯挨這五十,朕便立刻命人行刑。”
宋啟撲通跪下:“臣不敢!”
殿中無人再言。
沈宴辭叩首:“臣謝陛下。”
沈團團也跟著磕頭:“謝謝皇帝伯伯。”
蕭承璟看著,淡淡道:“先別謝,你們父把朕從榻上起來,這案子若查不實,朕一樣治罪。”
沈宴辭道:“臣不懼。”
沈團團小聲補了一句:“團團也不懼。”
蕭承璟眉梢一:“你不怕?”
沈團團了小肚子:“怕。”
認真道:“但是比起挨,我更怕爹被壞人欺負。”
蕭承璟指尖微頓,殿氣氛忽然靜了一瞬。
裴照抱著賬冊,深深看了沈宴辭一眼。他原本覺得這是個瘋子,現在卻覺得,這瘋子清醒得可怕。
他知道皇帝缺什麼,缺一把能撕開權貴面的刀。而今晚,沈宴辭把刀遞上來了。
就在裴照準備領旨退下時,沈團團忽然又抬起頭。
像是想起了什麼,扯了扯沈宴辭的袖子:“爹,我剛才忘記說了。”
沈宴辭低頭:“說什麼?”
沈團團清清脆脆地開口:“老夫人說,囑在佛祖屁底下。”
勤政殿。
剛剛松了一口氣的眾臣,齊齊僵住了。
“佛祖屁底下?”
高福海的拂塵差點掉在地上。
裴照抱著賬冊的手猛地一。
宋啟跪在地上,臉皮狠狠了一下。
殿中所有朝臣都像被人點了,誰都沒想到,剛查完沖喜契書,這團子又扔出一句更離譜的。
佛祖屁底下,囑。這兩個詞放在一起,荒唐得像街頭說書。可今晚所有人已經被沈團團的“荒唐話”打過一次臉。
說二賣,契書拿出來了。說三千兩,憑據也拿出來了。說侯府揭不開鍋卻吃瓜燕窩,賬冊正在裴照懷里。
現在說囑在佛祖屁底下……誰敢直接說胡鬧?
蕭承璟原本已經準備讓裴照退下查案。
此刻,他的手停在案上,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來:“沈團團。”
沈團團仰起小臉:“嗯?”
蕭承璟盯著:“你說的囑,是什麼囑?”
沈團團眨眨眼,轉頭看沈宴辭:“爹,囑是什麼?”
殿中眾人:“……”
裴照深吸一口氣,這孩子連囑是什麼都不懂,卻能把話說到這種份上。
沈宴辭的臉也變了,他低頭看著兒:“團團,你在哪里聽見的?”
沈團團想了想:“佛堂呀。老夫人和二在佛堂說話,團團那天了,想去找老夫人要半塊點心。可是老夫人說,小孩子不能進佛堂,會沖撞佛祖。團團就蹲在門口,然後老夫人說,東西藏好了。二說,藏哪里都不放心。老夫人就說……”
出小手,指了指地面,聲音清脆:“佛祖屁底下,誰敢翻?”
整個勤政殿的空氣都凝固了。
誰敢翻?這話太毒。佛堂供奉佛像,香火不斷。尋常人哪怕進門都要低眉垂眼。誰會去翻佛像底座?誰又敢說,要老夫人佛堂里的佛祖?
難怪藏在那里。若真有囑,這就是最好的遮掩。
沈宴辭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,他知道父親死前留下過言。但二房和老夫人一直說沒有囑。說父親走得急,什麼都沒來得及代。
因此這三年,侯府公中、中饋、產業舊賬,全被老夫人以“代為掌管”的名義握在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