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醒了?”
一道清亮溫和的聲從旁邊傳來。姜檸費力地睜開眼,一張格外漂亮、著關切的臉龐映眼簾。那孩約莫和年紀相仿,眉眼彎彎,眼睛很亮,正微微俯看著。
姜檸眨了眨眼,混沌的意識慢慢回籠。嘗試了一下,想要坐起,卻發現渾骨頭像散了架,酸無力。
“先別。”孩見狀,輕輕按住的肩膀,隨即走到床尾,練地搖起病床,讓姜檸能半靠著。“你昨天在飛機上突然發高燒昏過去了,是我跟著救護車一起把你送來的。我褚月。”
嚨干得像要冒煙,姜檸張了張:“謝……謝你……”
“不客氣。”褚月笑了笑,遞過一杯好吸管的溫水,看小口啜飲,才略帶歉意地解釋道:“為了辦住院手續,我翻了你隨的包找份證,看到了你的學生卡……你是京大醫學部剛畢業的,對吧?我是雲大醫學院的,說起來算是同行。抱歉啊,當時況急。”
溫水潤過嚨,稍微舒服了些。姜檸點點頭,彎起一個虛弱的笑:“嗯,是剛畢業。可能是著涼了……真的,太麻煩你了。”
頓了頓,“住院的費用……是你先墊的嗎?方便的話,我加你個微信轉給你吧。”
“好。”褚月很爽快,掏出手機調出二維碼,同時不忘提醒,“不過你先別急著心這個,好好休息。你得的是大葉肺炎,不算輕,而且你還貧有些營養不良,需要住院治療幾天。”
語氣認真了些,帶著點詢問,“你在這邊有家人或者朋友能來照顧嗎?我今年也剛畢業,這次是順路來雲城母校材料的,明天就必須得趕回渝城那邊報到上班了。”
“沒事的,我自己可以,已經很謝謝你了。”姜檸輕輕搖頭,關心道“你在渝城……哪家醫院工作?”
褚月聞言,眼中閃過一特別的亮,角弧度更明顯了些,帶點狡黠和坦然:“我不干臨床啦。考了選調生,準備去基層鍛煉。算是……嗯,半路出家,棄醫從政吧。這次回去就是去報到,掛職崗位已經定了。”
姜檸有些驚訝,隨及是真心實意的欽佩:“那也好厲害,度這麼大,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決心吧。你一定能做得很好的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褚月笑著,眉眼舒展,“以後你要是來渝城玩,或者路過我掛職的縣,一定記得找我,我招待你。”
兩人互加了微信,褚月很快將醫院的預繳費賬單截圖發了過來。
做事細致周到,不僅幫著聯系了醫院里相對可靠的護工阿姨,還特意打了個電話給自己在雲大附院呼吸科認識的師兄江與白,拜托他這位本院醫生多關照一下姜檸。
把事都安排妥當,才看了看時間,略帶匆忙但又不失穩妥地告別:“我得趕去學校材料了,你好好休息,有事隨時微信我,或者找江師兄。”
姜檸本來就是強打著神,此刻人一走,病房里安靜下來,那點勉力支撐的力氣仿佛瞬間被空。倦意和病痛如水般重新漫上來,眼皮沉沉合上,幾乎立刻又昏睡過去。
——
然而,們誰也沒想到,這件原本尋常的旅途中互助事件,會在網絡上掀起意想不到的波瀾。
原來,當時飛機上恰好有位量不小的up主。褚月臨危不照顧昏迷乘客、配合機組人員直到救護車來的整個過程,都被他用手機悄悄錄下了一段。
飛機落地後,他稍微剪輯,打上薄碼,就發到了自己的視頻賬號上,配了個頗為吸引眼球的標題:“萬米高空突發急癥!暖心同行醫生專業施救,為白天使點贊!”
視頻拍得其實不算特別清晰,但足夠展現事件的張與褚月沉著冷靜的專業姿態。
加上“醫生”、“高空急救”這些關鍵詞,視頻很快在平臺流傳開來,熱度不斷攀升。接著,同航班其他乘客用手機拍攝的不同角度片段也陸續被上傳到網絡。
盡管像素參差,但姜檸和褚月兩人出眾的樣貌還是被捕捉到了一些,結合事件本的“正能量”和“暖心”屬,流量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。
事發展到這一步,已經超出了個人層面。涉事的航空公司和褚月的母校雲城大學都注意到了這輿論風向,評估後覺得這并非負面事件,反而是展現企業社會責任和學校育人果的好機會。
在分別聯系姜檸和褚月,征得們的基本同意後,兩家單位順勢聯系了正規,做了一相對規范的正面報道。
褚月這邊,因為即將赴渝城市下轄的縣掛職擔任副縣長,在與未來單位及組織部門通後,決定順應這熱度。
以個人份建立了方認證的社賬號,發布了簡短聲明謝關注,并巧妙地將公眾的視線引導向即將服務的縣,介紹當地的風土人和發展需求,算是為後續工作做了一次預熱。
姜檸的想法簡單許多。純粹是念褚月的救命和奔波相助之恩,覺得配合一下方宣傳,能幫褚月和即將奔赴的崗位增加一點好印象和關注度,是理所應當的回報。
沒想到,關注度持續發酵,漸漸有些變了味道。最初的正面報道熱過後,一些嗅覺敏銳、以博取流量為生的自和營銷號開始涌。
他們不再滿足于事件本,話題逐漸走偏,從贊嘆義舉,到津津樂道兩位當事人的值,給們上各種標簽;
甚至有人憑空腦補,將僅僅同行一程、互幫互助的姜檸和褚月生拉拽“高值CP”、“空中奇緣”,進行充滿噱頭的炒作。
姜檸的個人社私信里,開始涌大量陌生人的好友申請和留言,有些是好奇,有些是贊,但也混雜著不甚友好的窺探和調侃。
而病房外開始出現并非探病的人,有時是舉著手機疑似拍的路人,有時甚至是自稱“”或“網紅”想來“認識一下”的不速之客。
盡管醫院加強了樓層的管理,但難免有疏忽,還是覺到無不在的注視。
褚月那邊況類似,甚至因為其“副縣長”的新份,引發了另一討論熱度。
好在作為公職人員,理這類問題有相對明確的規范和依據,也能依托單位力量。迅速聯系相關社平臺,以“侵犯個人私”、“不當炒作公職人員”等理由,舉報并理了一批最過分的賬號。
同時,也拜托醫院方面,在可能的范圍加強對姜檸所在病房區域的安保,并幫忙將姜檸轉到了一個更安靜、更私的單人病房。
姜檸年紀輕,肺炎經過治療,指標恢復得不算慢。可了刺激,神狀態不好加上本睡眠就淺,又在這樣的環境里。
不過短短數日,盡管各項指標都顯示在逐漸好轉,但是整個人還是眼可見的憔悴下去。
——
“聽上去肺上已經沒有啰音了。”江與白收起聽診,仔細查看了溫單和最新的常規結果,“等會兒我讓護士過來,給你拍個床旁片再明確一下恢復況。”
了褚月的托付,江與白對這位師妹的朋友自然多了一份關照,再加上這姑娘實在貌,他還是個單青年呢。
他目在姜檸缺乏的臉上停留片刻,語氣不由得放得更緩。
“是晚上沒休息好嗎?看你臉,覺比前幾天還差些。我和保安那邊又強調過了,他們會格外注意你這層樓,不過……難免有顧及不到的時候。如果還有人打擾你,一定要馬上按鈴護士或者直接給我打電話。”
姜檸搖搖頭,勉強扯出一個笑容。和褚月同屆,也跟著喊江與白師兄:“不完全是外面的事,謝謝師兄。可能是我自己狀態一直沒調整過來。師兄,如果片結果還好,我明天能出院嗎?”
江與白理解急于離開醫院環境的心,點了點頭:“從目前的臨床指標看,是可以的。如果片顯示炎癥吸收理想,明天上午輸完最後一組,復查個象,沒問題的話就能辦出院了。不過,”
他語氣鄭重地強調,“出院只是治療告一段落,而且你還有輕微的貧和營養不良,回家後一定要靜養,按時服藥,充分休息,避免勞累和緒波,千萬別大意。”
“好,我記住了,謝謝師兄。”姜檸輕聲應下。
江與白又叮囑了幾句飲食注意事項,這才離開病房。
房門輕輕合上,將走廊約的嘈雜隔開些許。姜檸緩緩吐出一口氣,目投向窗外。
很好,樓下的花園里有病人在散步,顯得寧靜而平常。
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。
鈴聲突兀地刺穿了房間里沉悶的空氣。拿起手機,目落在那串沒有備注的號碼上,本來就蒼白的臉更白了。
這幾天因為事在網絡上不斷發酵最讓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。
指尖懸在屏幕上方了,最終還是點了接聽。
“……舅舅。”
聽筒里傳來林正南的聲音,他語調平靜,沒什麼起伏,卻讓姜檸的頭皮發冷:“你去黔西了?”
著手機,那趟航班本瞞不住,只能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電話那端沉默了幾秒,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:“以後別去了。看到網上的新聞,知道你去了那里,又了刺激,緒很不好。”
姜檸心里猛地一,“對不起,我——”
“網上那些我會理。”林正南打斷了,又停頓了一下:“我以為你現在已經學會不讓自己落在危險的境里了”。
姜檸著手機,手指關節泛白,久久沒有放下。
林欣月的母親在生林欣月的時候因為大出切除了子宮,後面林家父母就收養了因為車禍去世的摯友留下的腹子,就是林正南
林正南比林欣月小十歲,算是林欣月看著長大的,林欣月很照顧他,兩人關系和親姐弟沒什麼區別,即使在夢里,林正南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尋找林欣月。
而自從們被林正南帶回海城之後,盡管全家人都心疼林欣月、包容,連前未婚夫都特意從國外飛回來日夜照顧,可外面的世界不會閉。
周圍人異樣的眼,低了聲音卻故意讓人聽見的閑言碎語,像一細針,日日夜夜扎在林欣月千瘡百孔的心上。
也許是在那個閉塞的山村里遭的折磨太慘烈,也許是回來後依然躲不開的指指點點太殘忍,林欣月的神狀態始終沒能好起來。
醫生說是創傷後應激障礙,重度抑郁,間歇發作。
而姜檸,是最大的刺激源。
因為林欣月的病,林家給改了名,單獨落了戶口,六歲的時候就開始獨自生活。
從六歲到十七歲,十年間,見到林欣月的次數不超過十次。
每一次見面,都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臉,不敢直視對方,可那雙眼睛藏不住。
拿起手機,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,卻像極了的人販子父親。
林欣月每一次看到,都會想起那段被毆打和凌辱填滿的日子。那雙眼睛像一個永遠關不掉的開關,一打開,所有的噩夢就傾瀉而出。所以後來,每次見面都以林欣月的崩潰和尖收場。
直到考上大學,到了遙遠的北方。再也沒有回去過,也再沒見過林欣月。
放下手機,把落的薄被拉上來,然後側過,把自己更地蜷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