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經醫學中心雖然立了,但由于大主任一職懸而未決,科和外科實際上仍是各自為政,界限分明。
在這場關乎未來話語權、資源分配和績效利益的爭奪戰中,兩邊的氣氛日益微妙,甚至到了有些劍拔弩張的地步。
平時在走廊見,別說打招呼,互相翻個白眼都是常態。若是狹路相逢在僅有的幾臺公共設備前,那空氣里的火藥味簡直能點著。
這種氛圍自然也毫無意外地蔓延到了共用的實驗室里。搶實驗臺、爭儀設備使用權、暗地里較勁誰的課題進度快,短短兩個月,已經發了好幾次不大不小的,從冷言冷語到差點推搡起來,每次都需要管理老師出面才能下去。
顧淮從國外帶回來的學生團隊本就實力強勁,加上新招的研究生、博後,以及投誠過來的文思月,幾次鋒,科這邊都沒討到便宜,被制得頗有些憋屈。
“唉,又是想念姜師姐的一天……”,又一次沒搶到流式細胞儀使用時間的邱琴,趴在實驗臺上,有氣無力地哀嘆,手里的移著空管子,“師姐到底什麼時候才休完假回來啊?”
有姜檸在的時候,哪過這種窩囊氣。
姜檸不僅手快、腦子活,關鍵是有種鎮得住場子的氣場,比小的研究生們一直以為核心。
在邱琴日復一日的翹首期盼中,姜檸終于在九月五日,一個秋意初顯的早晨,出現在了神經醫學中心。
那天是周一,院領導通知科外科全人員一起進行大班。
大家都約約覺到,這或許是歷時兩個月、攪得中心上下不得安寧的大主任之爭,終于要落下帷幕了
連唐定文都代姜檸先去班,完班之後再去人事科辦報到手續。
辦公室,神的人站在左邊,神外的人簇擁在右邊,顧淮和唐定文則并排站在人群前方,涇渭分明。
姜檸站在神隊伍的邊緣,目不控制地飄向了前方的顧淮。他穿著一塵不染的白大褂,里面是括的淺藍襯衫,紐扣一不茍地系到最頂端,結線條清晰。
本該充滿職業嚴肅的白大褂,在他高大拔的上卻奇異地融合了與一種無聲的張力。
配上那張廓分明、神淡然的俊臉,以及那份舉重若輕卻莫名高不可攀的氣質,形一種極沖擊力的存在,牢牢吸引著在場許多人的視線。
姜檸只瞥了一眼,便像被燙到般迅速扭過頭,心跳卻不控制地加快了。
心想自己現在做人還是太正直了,這樣的人答應做的人都拒絕了,簡直正的都要發邪了。
這邊還沒從自我調侃中回過神,眼神一轉,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站在神外隊伍前排、同樣穿著白大褂、正與旁邊人低聲說話、笑容溫婉的文思月。
姜檸一怔,下意識了眼睛,以為自己看錯了。了旁邊邱琴的胳膊,低聲音,帶著難以置信:“文思月?怎麼在那邊?”
邱琴立刻湊過來,臉上寫滿憤憤不平,語速飛快:“師姐你還不知道吧?申請報了顧主任的博士後,手續走得特快,現在已經是顧主任團隊的人了!簡直是……”
姜檸眼前一黑。這意味著,博後這幾年,們也要在同一個中心共事,甚至還要在同一個實驗室里打道,還可能因為課題叉而有更多接。
如果文思月不是的,姜檸都要懷疑是不是暗自己,然後因生恨,所以才這麼魂不散,針鋒相對了。
想起之前特意去廟里誠心誠意燒的那幾炷香,算是白費了。
八點整,院長、書記、人事科科長準時出現。簡單的開場白後,人事科科長拿著一份紅頭文件站到了前面,清了清嗓子:“據醫院黨委及院領導研究決定……現正式任命,神經外科主任顧淮同志,任神經醫學中心大主任。”
盡管院領導還在場,但人群里依然起了一陣抑的。
神外那邊,不人臉上出果然如此的了然和與有榮焉的得意,脊背似乎都直了些;而神這邊,則是一片低氣,有人面不服,有人眼神擔憂,更多的人則是沉默地垂下眼或看向臉同樣難看的唐定文。
任命宣讀完畢,顧淮上前幾步,開始了簡短的就職發言。他的聲音平穩清晰,聽不出太多緒:“謝院領導的信任與支持……神經醫學中心是一個整,未來我會致力于打破壁壘,整合資源,帶領中心全同仁,在臨床、科研各方面協同發展,爭取更優異的績……”。
院領導隨後又勉勵了顧淮幾句,也安地拍了拍唐定文的肩膀,說了些“老唐也要多支持配合”之類的話,便先行離開了。
新上任三把火。院領導一走,顧淮也勉勵了眾人幾句,隨後客氣但是不容拒絕的要求中心所有醫護人員、研究人員,分批分次到他的辦公室進行個人述職,以便他加深對團隊員的了解,便于日後統籌規劃和協同開展工作。
姜檸與醫院簽的是編制合同,屬于三年博士後帶規培,出站後直接留院,自然也在需要匯報的職工之列。
大班結束後,人群帶著各種復雜緒散去。姜檸決定暫時不去唐定文的霉頭,先按照指示乖乖去人事科辦理了報到手續。
等一切流程走完,才深吸一口氣,敲響了唐定文辦公室的門。
果然,唐定文的臉比剛才稍微緩和了一些,但眉宇間的郁仍未完全散去。他示意姜檸坐下,開口問的是:“假期過得怎麼樣?都養好了吧?”
姜檸想到自己過去兩個月那些堪稱叛徒的行為,難得有些心虛,規規矩矩地回答:“已經沒事了,就是之前有點著涼,現在已經完全好了,謝謝老師關心。”
唐定文點點頭,語重心長:“平時還是要多注意,才是革命的本錢。”
他頓了頓,沉默了幾秒鐘,才又開口,語氣有些復雜:“院領導的決定,自然有他們的考量。我們……也不要多想。你們年輕人,安心搞好科研才是正事。至于規培這邊,”他揮了揮手,“該做的還是要做,不管你以後走不走臨床,都還是要拿到證”。
“您放心,我們都有數。”姜檸識趣地沒有多言,見唐定文興致缺缺、心事重重的樣子,便起告辭,“那老師,我先出去了。”
由于臨床醫生要查房理病人,第一批被安排去顧淮辦公室述職的,主要是實驗室的博士後和科研助理。
外科加起來有二八個人,姜檸故意磨蹭了一下,站在了人群的最後方。
顧淮的辦公室寬敞整潔,他靠坐在寬大的辦公椅里,神專注,公事公辦地挨個詢問著每個人的研究方向、實驗進展、遇到的困難以及未來的計劃。
他的問題往往直切要害,語氣雖然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敷衍的嚴謹。
終于,到了最後一位。
姜檸規規矩矩地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,脊背直,雙手平放在膝上。
這是那晚之後,兩人第一次在如此正式、公開的場合下面對面。
顧淮一邊翻看著的簡歷和之前提的簡單進組計劃,一邊用平靜無波的語氣提出幾個常規問題。然而,他的目卻不聲地在上巡梭。
明明才幾天不見,怎麼好像就瘦了些。皮似乎也更白了,在辦公室冷白的燈映照下,那張小臉幾乎沒什麼,出一種近乎明的蒼白,眼下還有淡淡的影。
他克制地只看了一眼,便迅速收回了目,重新聚焦在手中的文件上。
“以後還是打算主要做阿爾茲海默癥分子機制方面的相關課題嗎?”
他的語氣很自然,與詢問前面那些人時沒有什麼不同,完全是一個上級對下屬的專業問詢。
姜檸回答得也很規矩,用詞嚴謹,態度端正,完地融合了對領導應有的尊重,以及作為唐定文派系的微妙而晦的疏離與敷衍。
“是的,顧主任。主要方向還是AD相關的神經退行機制探索。因為接下來有規培任務,所以也會考慮結合實際,做一些相關的臨床轉化研究或臨床試驗方向的拓展。”
“嗯。”顧淮在紙上記錄了什麼,“方向可以,但要注意結合中心的整規劃。自己要做好明確的實驗計劃,時間上也要做好安排,規培和科研的平衡很重要。”
姜檸一律點頭稱是。
“如果實驗中遇到什麼困難,或者需要協調的資源,”顧淮放下筆,抬起眼,目平靜地看向,公事化地補充道,
“可以來找我。科室會盡量幫助你們解決,保障科研順利進行。”
“好的,謝謝顧主任。”姜檸站起,微微頷首,然後轉,步伐平穩地走出了辦公室,并輕輕帶上了門。
門,顧淮的目在消失的門板停留了一瞬,才重新落回眼前的名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