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之聞定定地看著。
看著一臉淡定地打開電腦，再毫無緒地抬起眼，以平靜得近乎直線的語氣，問他：
“關于功能高分子材料的應用那幾節課，你有什麼想法嗎？”
謝之聞無聲地和對視兩秒，搭在杯耳的指尖不自覺，然後慢慢松開，垂下眼，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氣。
再抬起眼時，他也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。
“你昨天發給我的課程資料，我都看了，功能高分子應用那個單元里，晶高分子、導電高分子、高分子功能和醫用高分子材料，和我們公司的業務相關度比較高。”
“這幾節課，我可以結合比較多的商業應用案例，和當前市場趨勢，而關于其他基礎高分子材料的能結構、制備方法等理論知識，還是祝教授比較專業。”
祝今樾認真地聽他說完，敲打鍵盤，在課程大綱的文檔里寫下兩行批注。
“好的，那幾節課，你來主講，我做助教。”祝今樾話音一頓，“不過，分離原理這一塊，是課程目標中的重難點，建議課上還是我來講，關于高分子功能的市場應用，你可以單開一個講座。”
謝之聞想了想，點頭同意，“可以。”
“講座的時間你打算安排在什麼時候？”祝今樾合上筆記本電腦，“十一月開始是論文季，學生們會比較忙，十月底那一周是運會，全校停課，也不能舉辦講座。”
“那就下周。”
“下周你來得及準備嗎？”
“來得及。”
謝之聞回答得很干脆。
祝今樾愣了一瞬，轉念想到，他可是謝之聞。
當年南城一中的萬年第一，那一屆南城高考的理科狀元，以及後來他在燕大創下的大一全科滿分記錄，至今無人打破。
祝今樾也不再多問，只是說：“那你的報告專題定好了，記得提前發給我，我去聯系辦理學校里的審批手續。”
“嗯。”謝之聞輕輕點了點頭。
此後，兩人一時無話。
祝今樾看了眼自己手邊的咖啡，還剩大概四分之一。
端起咖啡杯，一口氣喝完。
把杯子放回到瓷碟上後，收好筆記本電腦，拎起托特包的肩帶，“如果沒有其他事，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謝之聞沒點頭，也沒說話，只是抬眸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，像是包含了萬千種緒，但又像是什麼都沒有。
只是無聲無息的深邃漆黑，教人聯想到無底深淵，但又教人什麼都看不清。
祝今樾自然沒看懂。
靜靜地等了十幾秒，想著那一眼里，大概是包含暗許的，畢竟他也沒說什麼。
于是站起，微微勾起角，對他笑著點了點頭，然後就轉走了出去。
謝之聞仍坐在位置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杯壁，著眼前那道背影漸漸走遠，直至轉過拐角，消失不見。
夏知瑤從後面的卡座探出頭來，鬼鬼祟祟地張了幾眼，然後和同桌的朋友打了聲招呼，小步溜到了謝之聞邊。
看了眼桌上的空咖啡杯，然後一屁坐在了之前祝今樾坐過的位置上。
“哥，祝教授怎麼走了？”
謝之聞收回視線，淡淡抬眸，“公事談完了，就走了。”
“公事？”夏知瑤一臉不可置信，“你們剛才在談公事？”
“嗯，不然呢？”謝之聞挑眉，語氣聽不出起伏，卻莫名讓人覺得冷。
夏知瑤無意識地哆嗦了一下，默默了手臂，“我還以為……你們倆在約會呢。”
話音落下，對面遲遲沒有出聲。
就在夏知瑤發覺自己說錯話，想趕說點什麼找補一下時，突然聽到了一聲輕嗤。
“約會？”
謝之聞垂著眼，角勾起一道若有似無的弧，指尖繞著杯沿轉了一圈，“我眼是有多差，才會想不開要栽在祝今樾上？”
夏知瑤懵懵地眨了眨眼。
謝之聞的話應該是聽懂了，無非就是否認嘛。
但又好像沒完全聽懂，什麼栽在祝今樾上？
要是兩人兒沒什麼的話，哪兒來的栽不栽這一說啊？
況且，覺得祝教授好的呀，人心善，知漂亮，專業能力很強，講課時聲音還很好聽。
在所有的專業課中，最喜歡上祝教授的課了。
喜歡祝教授不是人之常嗎？
本來還想夸夸謝之聞，說他眼不錯，和英雄所見略同。
怎麼就眼差了呢？
不理解。
-
祝今樾走出咖啡店後，被室外迎面的涼風一吹，冷不丁打了個激靈。
這才恍然發覺，日頭早已西斜，堪堪掛在地平線上。
橘紅的余暉斜照，越過校門前的那一排高大梧桐，投下一片長長的影。
燕城的秋，晝夜溫差大，午後退場，寒意便卷了上來。
風里的燥熱也早已隨著夏天消散，更添幾分寒涼。
想起上課前還是個艷天，所以把風落在了車上，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針織衫。
下課走過來時還不覺得冷，這會兒，卻冷得胳膊上直起皮疙瘩。
祝今樾了脖子，抱著手臂，快步走向停車場。
-
不知道是因為前幾天連軸轉，還是因為傍晚吹了一路冷風，祝今樾擔心自己會著涼，所以在睡前喝了一杯冒沖劑的緣故。
這一晚睡得格外沉。
醒來時，已經快到中午。
沒拉嚴的窗簾隙里，進來一束明到近乎刺眼的。
祝今樾靠在床頭，怔怔地著窗外日頭高懸，似是還沒完全清醒，思緒還停留在睜開眼前的那個夢里。
做了一個好久遠的夢。
夢到了十年前，和謝之聞上高三時的事。
為了能和謝之聞一起考上燕大，高三那年特別用功，就連國慶放假都不休息，天天約著謝之聞去圖書館學習。
但是有一天睡過頭了，謝之聞在家樓下等了一個多小時。
匆匆忙忙跑下樓後，看見他明顯松了口氣，但轉頭就被他擰著眉頭訓了一頓。
圖書館肯定是沒位置了，所以那天，他們去了一家咖啡館學習。
想著自己早上睡懶覺，白天一定要打起神好好學，千萬不能再打瞌睡，于是點了一杯不加不加糖的冰式。
只喝了一口，就被苦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。
“謝之聞，好苦啊，這和喝中藥有什麼區別？”
謝之聞從卷子里抬起頭，剝開一顆糖塞進里。
“剛才就和你說了，你偏不信。”謝之聞說著，把手邊的冰式挪到了自己面前，“再給你去點杯別的，想喝什麼？”
“嗯……”翻著菜單看了半天，“還是香草拿鐵吧，甜甜的。”
後來，點的那杯冰式都被謝之聞喝了。
喝著香草拿鐵的覺得很震驚，那杯苦得像中藥的冰式，謝之聞喝起來面不改，連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“謝之聞，你不覺得苦嗎？”
那時謝之聞低頭做著題，半開玩笑的語氣，“我把苦都吃了，你就不用再吃一點苦了。”
可是再後來，該吃的苦，一個也沒吃。
喝式也喝了習慣。
祝今樾閉了閉眼，掀開被子起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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