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喬家堂屋的木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飯,瓷碗里的稀粥冒著熱氣。
“媽,我出去玩了!”
喬毅把蛋往里一塞,飛奔出了院子,正值暑假,他在家待不住。
“慢點,別摔著!”陳秀英著兒子的背影叮囑了一句。
難得好心地剝了個蛋放到喬清妍碗里,溫聲細語道:
“清妍,你姐姐和潤生的婚事已經定了,過不了多久就辦酒席。蕭家那邊的彩禮咱們早收了,你就替你姐姐嫁過去吧。”
什麼?要讓替嫁?
喬清妍把蛋撈回陳秀英碗里:“您的蛋我吃不起。”
這個家,每頓飯固定三個蛋,一個給下地出力的喬年山,一個給金貴的陳曉夢,最後一個留給他們的寶貝兒子喬毅。
在這個家里,喬清妍從來吃不上蛋。
陳秀英看了眼丈夫,飯桌底下的腳踢了踢他。
喬年山放下筷子,開口勸道:“清妍,你就聽你媽的話吧,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喬清妍不給任何人好臉:“我不嫁,誰嫁誰嫁!跟蕭家定親的又不是我。”
對這家著實沒什麼和歸屬。
7歲媽媽去世,不到兩個月,爹就娶了這個後媽。
有了後媽就有後爹,喬年山懦弱,在家不當事兒,天天被陳秀英一頭。喬清妍從小了不委屈。
陳秀英嫁過來的第一個星期,裝模作樣扮演著慈母角,而清妍也小心翼翼地討開心。
直到一周後喬年山離開家到隔壁鎮子干活兒,這對母才原形畢。
陳秀英不準吃飯,支使去村口的井邊挑水。大半桶的重水,小小的清妍來回跑了七八趟才把水缸填滿,摔了還要被罵。
“半桶水都提不,要你個死丫頭片子有什麼用,養你還不如養頭豬!”
明知道干凈,還故意讓清理茅廁,打掃牲畜糞便,收拾豬食槽,強迫徒手撈臟泔水拌豬食。
清妍邊做這些邊吐,一邊吐一邊哭,滿臉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,流到里,是咸的。
媽媽在的時候,從來沒讓干過這些活兒。好想媽媽,想得晚上默默流眼淚,抱著媽媽的服聞上面屬于媽媽的殘存的味道。
大人們把媽媽埋在土里,可是媽媽跟一樣,最怕黑了啊。
清妍想把媽媽救出來,怕媽媽在土里會害怕,可是大人們說媽媽已經死了,沒有覺了,不會害怕。
清妍不懂,只是站在那堆隆起的土堆旁邊啪嗒啪嗒掉眼淚。
清妍干活的時候,陳曉夢就在院子里踢沙包,還了一些小伙伴一起玩,故意讓們看看清妍干臟活累活一糞味兒的樣子,陳曉夢還經常故意把沙包砸到清妍上。
清妍的姑姑給買的三刀,全被陳曉夢和陳秀英吃了。
後來喬年山回來,陳秀英又騙他說:清妍是真饞啊,一個人全把那些零吃完了,我都怕牙蛀了。喬年山把清妍訓斥了一頓,責怪不懂得分。
早上清妍起來,被支使著去倒尿桶,費勁地提著,正要倒,陳曉夢惡狠狠地在背後推了一把,連人帶尿全摔到地上,尿漬臟了一。
清妍氣得站起來推了一把陳曉夢,陳曉夢立刻哇哇大哭喊媽媽,說喬清妍打。
陳秀英見狀拎起清妍的手,連拖帶拽把拖進院子里,關上院門用鞋底子在上用力打了數下。
清妍疼得到躲,那一下下打在上疼死了。直到陳秀英打得眼睛都紅了,才停下。
“養不的小賤種!一點規矩都沒有,以後再敢欺負我妮子,你吃不了兜著走!”
這些只是冰山一角,最令喬清妍記憶猶新的是陳秀英竟然想趁著喬年山不在時丟了。
那天,把才七八歲的清妍騙到村後很遠的野道上,說自己抄近路去街上買東西,讓清妍在原地等。
清妍傻乎乎地站在那兒,從日出等到晌午,又從晌午等到日落,上被蚊蟲叮咬的全是大包,又疼又。
直到天黑,陳秀英都沒回來。喬清妍還擔心後媽是不是出什麼事了。
月黑風高,秋風一吹,苞谷地里傳來“簌簌”的響。
腳邊不知道什麼東西,爬來爬去,各種奇怪的可怕的聲響都在黑夜被放大數倍,清妍害怕極了。
站在原地哭了起來,邊哭邊循著記憶往家的方向走。沒走一會兒,走到了一片荒草墳地。
有座墳頭冒起了詭異的鬼火,遠的山上傳來狼。
清妍自小是聽過一些鬼故事的,此刻那些恐怖的覺全冒了出來,瑟瑟發抖,寒直豎。
不敢再往前走了,站在原地抹著眼淚,無助地喊:
“爹....”
“媽...”
“嗚嗚嗚…”
沒有任何人回應,只有黑夜里那些一簇簇燃起的鬼火,騰地竄高,再消失,循環往復,像是有鬼在刻意嚇。
清妍哭了很久,哭到累了,眼皮也腫得發白,渾凍得冰涼。
這時候,路那頭走來一個十三四歲的哥哥。
清妍看不大清他的臉,一邊吸溜著鼻涕一邊確認他是人還是鬼。
“你咋在這兒?”對方問。
“我害怕......”清妍小聲哽咽。
“你家是不是在石甸子村?”
“嗯。”
“走,我送你回家。”那個小哥哥牽著的小手,一路把送到了家門口。
到家時,發現滿院子親友,喬年山正焦急地團團轉,“這孩子到底跑哪兒去了?村子都找遍了也沒有。”
見回來,喬年山紅著眼睛上前抱住,最後又狠狠在屁上拍了幾掌。
清妍再回時,那小哥哥已經不見了。
後來,一直覺得那是媽媽派來保護的小鬼。
清妍就這樣在家過了近一年的苦日子,幸好八歲時,被姑姑接去了城里上學。
跟在姑姑姑父邊,了幾年家庭的溫暖。
兩年前,姑姑家出了點事,17歲的喬清妍終究還是被迫回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家。
清妍愣愣地從回憶中離,耳邊響起後媽尖銳的嗓音:
“你說不嫁就不嫁?蕭家的彩禮我們都收了,錢給你小弟了學費,你現在不嫁也得嫁!”
喬清妍攥角,抿一條繃的直線,看向一旁緘默的父親。
男人煩躁地把筷子往老舊的木桌上磕了磕,避開兒的目,腦袋埋得低低的,吸溜了一口粥。
喬清妍冷聲說:“憑什麼陳曉夢搶了我的親事,你們還要我替嫁去蕭家?這就是你們說的為了我好?”
“清妍,你不能這麼說。”陳曉夢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,“我和潤生哥是兩相悅,不是搶。你也別太自私,多諒諒爹媽,蕭獵戶家的彩禮都收了,咱們姐妹倆,誰嫁過去不是嫁呢?”
“那你怎麼不嫁?”喬清妍銳利的目直直刺向陳曉夢。
“我...”陳曉夢一噎,“我的親事已經和潤生哥定好了,怎麼能反悔?”
“我知道,你是因為潤生哥退了你的婚、和我定親,心里懷恨在心。”故作委屈地嘆了口氣,“可的事勉強不來,潤生哥不你,你們就算在一起,也不會幸福的。”
喬清妍垂在側的手悄悄攥拳頭,指甲幾乎嵌進里。
陳曉夢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,真讓惡心到了極點。
喬年山放下碗:“妮子,你今年都十八了,總不能一直賴在家里吃閑飯,遲早要出嫁的。”
昨晚陳秀英就躺在床上跟他分析利弊:喬清妍現在年輕,還值這個彩禮,縱使換了親,蕭家也不會說什麼。蕭家兒子人高馬大,又是獵戶,跟他們家結親,至以後不愁沒吃。況且那筆彩禮他們已經花得一干二凈,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?
他想了一夜,覺得陳秀英說得沒錯。
喬清妍的心徹底涼了,“爹,您才養了我幾年?我八歲就跟著姑姑過,回家里才不到兩年。您說這話,對得起我死去的親媽嗎?”
“你扯那麼遠干什麼!”喬年山猛地提高聲音,擺起了長輩的架子,“父母之命,妁之言,讓你嫁你就嫁!怎麼這麼不聽話?多學學你姐姐,懂事點,諒諒我和你媽!”
“我看你姑真是把你養了,一點規矩都沒有!”
見喬清妍依舊繃著臉,不肯松口,喬年山又道:
“實話跟你說吧,蕭家人一早就去隊上辦結婚證了。這樁婚事,由不得你說不行!”
喬清妍不可置信地著喬年山,眼底滿是震驚和悲涼。
這還是的親爹嗎?
喬年山說完,似乎覺得自己語氣太重,沉沉嘆了口氣,不敢再對上兒那雙充滿審視和失的眼睛。
陳秀英見狀,又裝起了慈母:“清妍,你爹這輩子出了太多力氣,子早就垮了,你就別氣他了,行不行?”
陳曉夢也跟著勸道:“爹,媽,你們別生氣。實在不愿意嫁,就算了。清妍還小,子自私一點也正常。”
與此同時,喬清妍的耳邊又響起了陳曉夢那惡毒的心聲:
【我早就跟媽商量好了,要是喬清妍不肯替嫁去蕭家,就把賣給村西頭的老!總之,這輩子別想好過,我要親眼看著下地獄,永遠都過得不如我!】
村西頭的老?
喬清妍的拳頭攥得更了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那老整年不洗澡,一口黃牙,花白的頭發都沒剩幾,長得惡心的要命。
他下流浪,先前娶了幾個老婆都被他玩死了。
他們竟然想把自己賣給那個老?
這是多大仇多大怨恨,才能做出的事啊。
喬清妍都在,一怒火沿著腔往上燒。
定定看向陳曉夢,恨不得撕爛那張虛偽的臉:
“陳曉夢,你很恨我嗎?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麼恨我?”
從前,喬清妍只當陳曉夢是心眼小、子刻薄,卻從未想過,竟然恨自己到了這種地步。
小時候,陳秀英領著陳曉夢來到喬家,懂事溫順地喬年山“爸爸”。
喬清妍以為自己有了姐姐,開心地上前拉的手。
沒想到不久後,喬清妍發現媽媽生前給做的布娃娃被人用剪刀剪碎了,罪魁禍首就是這個姐姐。
再到後來,陳曉夢打碎了家里的瓷碗,明目張膽地賴到上
把同學的鉛筆放進的書包,誣陷是小,讓在學校被同學孤立;
在學校趁著課間時候人多,推搡,絆倒,害摔倒;
還會故意湊到耳邊,用惡毒的話嘲諷、激怒。
“你媽死了,沒人疼你了”,“你媽肯定很壞,才會那麼早死”。
等不了跟陳曉夢手,陳曉夢就會惡人先告狀,清妍平白無故得到一頓鞭子。
而陳曉夢,就躲在陳秀英後,捂著得意地笑。
長大後,陳曉夢的刻薄非但沒有收斂,反而變得更加齷齪。
拉著上的花子看,咂咂說真丑,半夜卻開柜穿的裳;
還警告別忘了自己的出,罵裝什麼清高,縱然跟著姑姑在城里待了幾年,也不過是個披著凰的野山。
知道干凈,總是故意把的被褥和裳弄臟。
長輩面前裝好人,私底下字字句句,都在貶低、打,欺負。
喬清妍有時會想,陳曉夢和媽,這麼虛偽,這麼會演,要是生在戲班子里,肯定是個好角兒。
“什麼?”坐在餐桌旁的陳曉夢一臉無辜,“清妍,咱倆是親姐妹,你怎麼說這種話?我哪里會恨你...”
“你又無理取鬧什麼?”喬年山拍了下桌子,“你姐姐可是在幫你說話。”
喬清妍冷哼一聲,緩緩閉上眼,一滴淚從眼尾落,砸在襟上,暈開一小片痕。
這個家,還有什麼值得留的?
一個恨不得下地獄的繼姐,一個假惺惺、只偏心自己兒的後媽,還有一個幫著外人欺負親閨的爹。
在這個家里,從來都是個外人,一個多余的人。
知道,若是不答應,陳秀英和陳曉夢遲早會想出更惡毒的法子對付。
與其留在這個家提心吊膽、任人宰割,不如先嫁去蕭家,至能先逃離這里。
蕭獵戶的兒子蕭勁野,聽過,卻從未見過。
只聽說他二十來歲,靠打獵為生,沒什麼文化。
但起碼是個年輕人,比那些渾臭氣、年紀能當爹的老強上百倍。
沉默了許久,喬清妍緩緩睜開眼睛,眼底的悲涼褪去,只剩下一片清明:“我嫁。”
陳曉夢眼底藏不住的得意,心聲又一次鉆進喬清妍耳朵里:
【太好了!蕭勁野家里窮得叮當響,爹死後留下一屁債,還有個弱多病的瘸媽和智障妹妹,一個人要養兩個累贅!喬清妍嫁過去,就得一輩子過窮日子、窮罪,再也別想跟我比!】
喬清妍斂眉,窮不要,只要人品貴重,不懶惰,日子會好的。
隨後,思索一番,語氣平靜地補充:“不過,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陳秀英立刻追問。
“我要嫁妝。”
“嫁妝肯定給你準備,這有什麼好說的。”
“我要你原先給陳曉夢準備的所有陪嫁,兩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