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春寒,宵深重。
大理寺卿陳庭序獨坐書齋,案上卷宗堆疊如巒。
墻角刻滴答,亥時過半,陳庭序方擱筆按眉心,吩咐備水沐浴。
小廝明心端了參茶上前,笑著道:“二爺,夫人方才遣人送來的新茶,不冷不熱正好。”
陳庭序接過茶盞輕啜,明心侍立一旁,低聲稟報這兩日的瑣事,末了,提及張清蕙。
“二爺,秦大似與人有了私……”
明心口中的“秦大”即張清蕙。
去年,張清蕙的夫家獲罪,男丁流放,眷發賣。
因其夫家得罪了太子,張清蕙的娘家不敢贖人,陳庭序將贖了出來,賃了宅子安置在明月橋。
陳庭序冷哼一聲,眉峰微挑:“有便有罷。既尋了去,我亦好順水推舟打發了。那夫是誰?倒是個膽大的。”
明心道:“雲英跟我說這事有些時日了,因知二爺并不將放在心上,便也未曾細查。前兒去明月橋送銀錢,才曉得竟是個人。”
陳庭序聞言,眉心蹙起。
張清蕙與他不過是個幌子,他從未過半指,與誰私通,他并不在意。
但明心特意提起,想必那人不簡單。
“何人?”陳庭序沉聲問道,將茶盞遞出。
明心接過空茶盞,低聲回道:“都察院監察史,江嶼江大人。”
“竟是他?!”
陳庭序頗意外。
江嶼他識得,時兩人皆業于國子監祭酒李慎之先生門下。不過他與江嶼不投,并無深。
後來江嶼娶李慎之李蓁,夫妻深,傳為京城佳話。人人皆道江嶼是百里挑一的良人,陳庭序萬未料到,張清蕙的夫竟會是他。
“此事可曾查證?”
明心忙道:“小的查過了,正是江大人。張氏知二爺對無意,對此事也未曾避諱。小的跟過一回,二人在流雲巷賃了小院,每次必待上一個時辰方出。”
陳庭序眉心蹙得更。
江嶼此舉,李蓁可知曉?
恩師去世後,只余師母詹夫人與兩個兒,難道江嶼覺著李家失了倚仗,便敢如此胡作非為?
明心又低聲道:“二爺,張氏原是江大人的表姐,許是念著親戚分,才多見了幾回。”
陳庭序冷哼一聲。若真有心,張清蕙落難時江嶼便該去贖人,何須等到今日賃宅私會?
他素來敬重恩師李慎之為人,且恩師去世前,曾私下拜托他照拂李家眷。
如此,陳庭序斷不能坐視先生孀孤人欺凌,當下吩咐:“你再去跟幾日,將二人私會的規律、時辰清了來回話。”
明心應下,躬退去。
凈房中已備妥熱水。陳庭序浸在浴桶中,思及江嶼之事,竟覺得比經辦許多大案都要頭痛。他生怕置不當,傷了李家母。
他之所以這般為難,是因為怕打了老鼠傷了玉瓶。
當年李家擇婿,李慎之立下“終不納妾”這條鐵律,不知勸退多王公貴胄。
陳庭序彼時隨兄長游歷歸來,聽聞李家竟選了門第低微的江嶼,心中亦覺詫異。
二人親後,江嶼待岳父母極盡孝道。據說李慎之病重時,江嶼不解帶,親嘗湯藥,便是親生兒子亦不過如此。
他待李蓁更是溫,都察院同僚皆知他從不在外應酬,下衙必歸,說是要陪伴妻。
李蓁花,他常攜珍稀品種一路抱回家,賺足路人眼;李蓁出行,他必相隨左右,溫相待。京中子,無不稱羨。
兩年前,江嶼陪李蓁往莊子上小住,歸京途中遇逃獄兇犯劫掠財。
江嶼以護住李蓁,連挨兩刀,幸未傷及要害。
此事傳回京城,人人稱頌李蓁上輩子積德,方得此良人。
此事陳庭序亦有耳聞。正因如此,他才覺棘手。
李蓁若得知夫君背叛,當真能承?對于一個沉浸于滿中的子,揭開這層遮布,果真是樁好事麼?
陳庭序不能確定。
這晚,陳庭序的手記里第一次留下了李蓁的名字。
“二月廿七,微雨。聞李家蓁妹夫婿有私,當察之。”
轉眼上巳節至,草長鶯飛。京中各家皆出門游春。
李蓁亦約了閨中友許令殊一家,同往玉帶河畔游玩。
兩岸金柳拂堤,孩笑鬧追逐。大人則圍爐煎茶,閑話家常。
河岸車馬絡繹,許令殊指著一輛華貴馬車道:“那似是惠安公主的車駕。”
李蓁轉眸去,只見車簾掀起,下來的的確是惠安公主魏瑯。
惠安公主下了馬車,拎著角快步行至河畔,指著一戴帷帽的子叱道:“張清蕙!你這賤婢,怎配染指陳守正?!”
守正是陳庭序的字,惠安公主這是來興師問罪了。
京中誰人不知,惠安公主曾心悅陳庭序,癡心一片,為此鬧出諸多風波。
後有傳言陳庭序是斷袖,皇家只得另擇駙馬。
去年秋,惠安公主婚,臘月秦家出事,陳庭序大張旗鼓贖出張清蕙養在外頭,這是打公主的臉,憋了一肚子氣,如何咽得下。
公主怒斥之聲隨風傳來,李蓁心頭一,側目去看旁的江嶼。
江嶼恍若未聞,面如常,依舊慢條斯理地撕去醬鴨的皮,置于李蓁盤中。
“蓁蓁,去了皮的,快些吃。”他嗓音溫潤。
李蓁道:“夫君,那邊似是你表姐,你要不要去幫襯一二?”
江嶼角勾起一抹冷意:“不必管死活。”
李蓁眉頭微蹙,正再言,卻聞“啪”一聲脆響。轉頭去,張清蕙的帷帽已被公主打落在地,捂著臉頰倔強站著,一言不發。
張清蕙本就生得一副禍水容,當年是京里出了名的人,如今人落難,原該乖順,偏生子還有些烈,挨了打還不肯低頭,就那麼仰著臉站在春風里。
惠安公主下手的力道不輕,不知是戒指還是手環拉扯到了張清蕙的發髻,幾縷青被扯出來,在滲著珠的角。
這般狼狽,配上張清蕙那雙含著水卻倔強不肯落的眸子,竟多了幾分凄艷之,引得四周圍觀的人群都靜了一瞬,心中可憐。
“公主未免跋扈。既已親,難道陳大人還不能納別的侍妾了?”許令殊看不下去,附在李蓁耳畔低語。
李蓁亦輕嘆,此事公主大可找陳庭序理論,為難張清蕙作甚?難道還能做得了陳庭序的主?公主不去尋正主對峙,反倒為難一個落魄子,實在失了氣度。
搖了搖頭,目瞥見江嶼攥的拳指節泛白,不由輕聲問:“夫君,怎麼了?”
江嶼松開手,如常笑道:“今日貪涼,穿的單薄了些,有些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