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了三月中,眼瞧著便要到江嶼母親氏的生辰。
此番乃是氏五十整壽,李蓁想著要好好置辦一場熱鬧壽宴,替婆母慶賀一番。
知婆母一向勤儉,若是提前說了,必定百般推拒,便暫且瞞著不提,隨陪嫁過來的曾嬤嬤和丫鬟玉珠、華,幾人一起商量,悄悄把一應章程盡數定下。
這日天漸晚,江嶼準時從衙門下值歸家,手中還提著一小屜剛出爐的點心,一進院門便眉眼帶笑。
“阿蓁,新出爐的茯苓糕,還熱乎著呢,快嘗嘗。”
李蓁聞言笑著示意玉珠上前接過食盒,隨即走上前,手輕替他解下上的袍外衫,聲道:“累了吧,先去凈房凈凈手,一會兒咱們一同慢慢吃。”
江嶼溫聲應下,轉去了凈房。片刻過後凈手出來,隨手起一塊松糕點放在手中,目四下掃了掃,問道:“怎不見阿芙?”
阿芙是二人膝下獨,如今剛滿三歲,眉眼模樣隨了夫妻二人的長,生得靈俏,小更是甜討喜,自打降生之後,便了江嶼心尖上最疼惜的寶貝,日日惦記。
李蓁倒了一盞溫茶遞到他手邊,輕聲回道:“方才小姑過來,把孩子接去婆母那邊了,說是要親手扎個紙鳶,哄阿芙玩耍。”
夫妻二人并肩坐著,慢慢吃著清甜的茯苓糕,閑話幾句家常。
李蓁將打算為婆母置辦五十大壽的事說了出來,又把擬定好的章程,拿出來遞與江嶼過目。
江嶼自命苦,九歲那年生父便撒手人寰,這些年來全靠母親氏一人咬牙苦撐,孤拉扯他與一雙弟妹長大,其中辛酸苦楚,旁人難以會。
此刻見自家妻子事事上心,這般心周到記掛著自家母親,心中暖意翻涌,滿是容。
他手輕輕握住李蓁荑,低聲嘆道:“阿蓁,辛苦你了,多謝你這般恤我的母親。”
李蓁淺淺一笑,輕輕回握住他的手:“夫妻一,何須說這般見外的話。婆母平日待我素來寬厚和善,這本就是我分該做的。”
江嶼定定著眼前溫婉賢淑的妻子,眸得似能化水:“阿蓁,我時常都覺得自己太過幸運。想來上輩子必定是潛心修行,日日在佛前誠心祈福積善,這輩子才能修來福氣,娶到你這般好的妻。”
一番意綿綿的話說得李蓁臉頰微微發燙,忍不住抿輕笑,抬眼嗔怪地睨了他一眼。心底深亦是慶幸,遇上江嶼這樣滿心滿眼皆是自己的良人。
吃完點心,江嶼去書房看文書,李蓁端了一尊宣德爐走進書房,爐蓋微啟,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,帶著沉香特有的甘醇,又夾雜著一清冽的丁香味。
江嶼抬首,正迎上的目,兩人相視一笑。那一瞬間的繾綣溫,盡在不言中,只消一個眼神,便已足夠。
夜漸深,府中下人早已備好溫熱浴湯,送至凈房之中。
江嶼收拾妥當,李蓁一如往日那般,走上前親手為他解開發束,卸下束發玉簪。
的指尖過青,作卻驟然一頓。
日日為他梳理綰發,朝夕相伴數年,早已稔至極。
今日江嶼晨起出門之時,分明是親手梳定的發式,分端正,鬢發服帖,發髻也綰得規整實。可如今頭上的發髻偏了些許,樣式也變了,不是自己往日的手法。
江嶼心思敏銳,瞬間便察覺到手上作停滯,當即放緩語聲,聲詢問:“怎麼了?可是哪里不妥?”
李蓁下心底一閃而過的微妙疑慮,輕聲試探著問道:“夫君今日在外,重新梳理過發了?”
江嶼神未有半分慌,神自然從容,淡淡開口:“是啊,今日有些倒霉,頭頂落了些穢,沒法子,只得解開洗凈,又尋旁人重新梳整過。”
李蓁聞言微微頷首,順著話頭說道:“原來如此,替你梳頭之人手藝倒是巧,梳得格外齊整好看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江嶼語氣隨意自然,“是衙門里一位老書吏,素來靈巧細致。”
聽他這樣說,李蓁再無疑心,安安靜靜將他一頭長發盡數散開理順。
目送江嶼邁步走凈房的背影,李蓁輕輕舒了口氣,暗自寬自己定是近來思慮過多,無端胡思想。
江嶼向來行事規矩,每日準時去往衙門當差,到了下值時辰必定準時歸家,從無在外耽擱逗留,他行事向來坦端正,想來定然真的只是在衙署之中,尋同僚隨手梳理了發罷了,是自己太過多心了。
次日傍晚,江嶼提早半個時辰退衙,去了流雲巷那宅院。
張清蕙得了消息,已經先到了,坐著喝茶等江嶼
穿了半新的淺綾襖,青綢子,發髻也梳得簡單,斜斜簪著一支通的碧玉簪,瞧著很是溫婉。
院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,張清蕙眼底瞬間亮起,連忙快步往外迎,語氣帶著歡喜:“晦之,你來了。”
江嶼面郁,進門之後,抬手揮退屋伺候的下人。
待下人退去,江嶼揚手便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。
“啪”的一聲,在安靜的屋格外刺耳。
他下手極重,張清蕙被打得偏過頭去,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的灼痛,耳鳴陣陣。
張清蕙捂著火熱的臉頰,猝不及防,眼眶瞬間泛紅,晶瑩的淚水簌簌涌了上來,氤氳了滿眼,模樣楚楚可憐。
“晦之……”聲音發,帶著委屈,“我不明白,你為何打我?我哪里做錯了?”
江嶼眸沉沉,半瞇著眼,步步近,冷聲質問:“跟我裝糊涂。昨日你替我梳頭,是不是故意留了破綻,存心讓我娘子察覺異樣?”
張清蕙心頭一慌,淚水落得更兇了,肩頭微微聳,噎著辯解:“我沒有……我當真不知你在說什麼。昨日你發髻了,我只是好心替你梳理整齊,不過是尋常綰發手法,天下男子發式皆是如此,我哪里能故意做出什麼破綻?”
淚眼婆娑,眼底滿是委屈,瞧著不似作假。
江嶼蹙眉頭,心中的盛怒漸漸下幾分,添了幾分遲疑,神松些許。
張清蕙見狀,聲聲泣淚,字字真心:“自打與你有,你再三叮囑我的規矩,我哪一樁、哪一條不是牢牢謹記?”
“你不許我涂脂抹、熏香佩膏,怕上帶了半分脂香氣,被尊夫人察覺端倪。我次次赴約皆是素面朝天,衫簡單,從不用半點熏香花,只求一干凈無異味。”
“你怕我留長指甲、怕相留下印痕,我便日日剪得干凈利落。每每你要歸家,我必定仔仔細細替你查驗周,發、領、襟夾,一都不敢放過,生怕落下落下痕跡,發現……”
張清蕙越說越委屈,淚水斷了線似的往下落,聲音哽咽沙啞:“晦之,我已經卑微到這般地步,事事俯首遷就,你還要我怎樣呢?”
屋靜了許久,只余細細的啜泣聲。
江嶼著楚楚可憐的模樣,心底的猜忌淡了,卻又有些煩躁與不耐。
他松了鎖的眉頭,語氣冷依舊:“你知道謹慎便好。我再警告你一次,安分守己,切莫那些旁門歪念。你我之間的事,若是敢讓我娘子知曉分毫,我絕不會饒你。”
張清蕙連忙含淚點頭,接著抬手,想要如常上前替他寬解帶,溫存討好。
誰知江嶼側輕輕避開,態度疏離,語氣淡漠:“罷了,今日沒什麼心緒,改日再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