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中，李蓁妹妹李芷相看人家的事提上了日程，詹夫人派人來傳話，請李蓁回娘家幫著參謀一二。
這日江嶼出門後，李蓁便帶著兒阿芙，備了禮，乘車回了朱雀橋的李家老宅。七八里路，馬車晃晃悠悠，走了約莫兩刻鐘才到。
到家沒多久，曾家人便來了。因李家尚在孝期，名義上不好說是相看，便只說是做客。詹夫人帶了李蓁去花廳見客，只李芷在閨房里等著。
來的是曾家三爺，名喚曾攸，年方十九，去年剛過了生試。
曾家一門運平平，多是些七八品的衙門主事，放在從前，李家是斷斷瞧不上的。只因曾家大姐嫁得好，夫君如今是順天府治中，是個能員，這才托了人說和。
李蓁初見曾攸，心里便咯噔一下。那後生長得黑實，眉眼局促，實在不是小姑娘會心悅的如意郎君模樣。
眾人寒暄幾句，曾家大姐便借故讓曾攸去園中折兩枝海棠瓶，實則讓他與李芷遙遙見上一面。
不多時，曾攸抱著兩大枝西府海棠進來。他雖生得黑，卻掩不住那子窘，臉漲得通紅，角卻微微揚著。屋里幾位眷看在眼里，心照不宣，這便是瞧中了。
待曾家母子告辭，送出大門，詹夫人和李蓁回了二門，一回屋便見李芷一臉不快地坐在榻上。
李蓁笑著打趣：“怎麼，那曾三郎唐突你了？瞧你這臉。”
李芷嘟著：“大姐，那人怎生得那般黑？一點兒也不像讀書人，倒像是個趕車的。”
詹夫人進來，瞪了一眼：“胡說！誰規定讀書人就非要白凈？你父親從前那些學生里，不也是生得黑的。”
李芷賭氣轉過，低聲嘟囔：“反正我不喜歡。”
詹夫人無奈，勸道：“那孩子模樣其實周正，就是黑了些。且他上頭兩個哥哥都有兒子了，你嫁過去，也沒人你生養，力小些……”
李蓁見李芷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，便對母親使了個眼，輕輕推著往外走，示意自己來勸。
詹夫人只好抱著阿芙去前院氣，留姐妹二人在室。
“阿芷，”李蓁拉起妹妹的手，聲道，“你不喜歡曾三郎，那你心里究竟想嫁個什麼樣的人？”
李芷有些迷茫，想了半晌，眼睛忽地一亮，滿是憧憬道：“像姐夫那樣的就行。進士出，年輕，人品好，還得像姐夫一樣，發誓絕不納妾……”
李蓁聞言，心頭一酸，默默嘆了口氣。
若父親在世，以李家清貴門第，妹妹想嫁這樣的人，自然不算難事。
當初嫁江嶼，都算是低嫁了。可如今父親離世，門庭冷落，再想嫁那樣的人，卻是不大容易了。
看著剛滿十六歲的妹妹，那雙眼里的，和當年一模一樣。那時候，不也是盼著嫁一個如意郎君，舉案齊眉麼？如今自己又怎忍心勸妹妹委曲求全？
罷了，反正還要守孝一陣子，慢慢再看吧。
李蓁在娘家吃了晚飯，一直待到下晌，才抱著阿芙出門。
巷口外，江嶼騎著馬過來接們母。
“爹！”阿芙一見他，便笑瞇瞇地出胳膊要抱。
江嶼趕下馬，將兒穩穩接住，在臉蛋上親了一口，聲問：“阿芙想爹爹了嗎？”
李蓁看著父倆親昵的模樣，角含笑。忽覺不遠似有道目投來，循著覺去。
只見巷口聚著幾個差，似乎是在公干，旁邊立著一位著緋服的年青男子。那人姿拔，面容俊朗，在暮中極為醒目。
江嶼也順著的目看去，微怔片刻，認出了那人，便抱著阿芙頷首示意。
那人亦微微頷首還禮。
兩人雖相識，卻無深，便也沒有走近敘話。
上了馬車，李蓁才好奇問道：“夫君，方才巷口那位是？”
江嶼替攏了攏車簾，淡淡道：“陳庭序，也是岳丈當年的學生。”
李蓁“哦”了一聲，是聽說過陳庭序的，是父親的得意門生，不過從前并未見過。
心中暗忖：這人探花及第，又生得這般俊，難怪惠安公主曾為他瘋魔至此。
只可惜，這般人，尚未婚配便先養了外室，終究是人品有瑕，不足道也。
巷口晚風微拂，江家的馬車緩緩駛遠，最終消失在街巷盡頭。
陳庭序立在原地，目送車馬離去，隨後轉頭，對著隨行的幾名衙役低聲代了幾句收尾公務，遣眾人散去，自己也啟程回府。
回府路上，小廝明心低聲音道：“二爺，前兒不是讓小的賃一院子把秦家那幾個下人看管起來嗎，可巧流雲巷那出宅子隔壁就是空的，小的就賃了那里。”
陳庭序明白，明心說的流雲巷那宅子便是江嶼和張清蕙幽會的地方。
他蹙了蹙眉道：“把秦家的下人看住了，別鬧出什麼事來。”
明心道：“二爺放心，他們從鬼門關走了一遭，早就嚇破了膽子，老實的不行。”
陳庭序淡淡應了一聲，便閉眸沉思。方才在李府門前撞見的畫面，此刻盡數浮上心頭。
年時他曾驚鴻一瞥，那時李蓁面頰尚有幾分稚氣。
如今再瞧，的圓潤褪去，形清瘦拔，眉目淡遠如遠山含霧。一素立在廊下，氣質沉靜孤冷，似空谷幽蘭，又如雨後清荷，清冽出塵。
歲月磨去了的稚氣，雕琢出一絕塵風姿，得安靜又疏離。
一旁的江嶼論長相也是俊秀的，與李蓁倒也勉強相配，他看似溫護著李蓁，懷里乖巧依偎，一家三口笑語融融，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，任誰見了，都要嘆一句恩圓滿。
可唯有陳庭序深知，這副滿景之下，藏著齷齪與欺瞞。
一時間，他心底愈發猶疑不定，到底該不該破這層遮布。
他若愿意，可以瞞著李蓁強令張清蕙不得再與江嶼勾連，可陳庭序又覺得，此事是江嶼的錯，他與江嶼無親無故，為何幫他善後？
江嶼能錯一，便能錯二，難道他還能一直幫他理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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