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蓁的確聰慧通，心思縝，遠超尋常閨閣子。
可數年夫妻相守，江嶼行事太過謹慎周全，周全到近乎吹求疵，又如何發現他的異樣。
江嶼每日晨起出門、傍晚歸宅，時辰分毫不差，從無半分耽擱；歸家之後便盡心陪伴妻，休沐之日更是寸步不離。
他上衫永遠干凈清冽，只余皂角與墨香，從無半分陌生脂異香， 裳也尋不出半不屬于他的發。
這般極致小心、面面俱到的遮掩，滴水不，便是心靈如李蓁，也終究被牢牢蒙在鼓里，從未往齷齪多想。
但有時，不經意的一點變化，落在悉的人眼里，便是蛛馬跡。
這日午後春和煦，阿芙在廂房酣睡，李蓁毫無睡意，便獨自移步書房做事。
江嶼嗜古籍舊書，最近又收到一本《靈飛經》，因歷經年歲，紙張脆化，邊角殘缺、字跡磨損。
李蓁自父親李慎之耳濡目染，習得一手絕佳的古籍修補技藝。
擅用極薄的蟬翼紙，輕覆殘缺之，細細描摹補筆，所補字跡無論筆鋒神韻、深淺墨，皆與原書渾然一，毫無拼接痕跡。
往日城中書局深耕數十年的老掌柜，見過修補的書卷，也忍不住連連稱嘆，贊其技藝妙，堪稱一絕。
李蓁垂首伏案，專心修補，久久未曾抬頭。
待補完一殘缺邊角，脖頸早已酸僵，抬手輕輕後頸。
此時，丫鬟華輕步，端著空了的香匣，躊躇著上前：“，這香餅快沒了。暖閣春制的香實在是太貴了，聽說聚香齋那邊制香便宜，不如換一家采買？”
李蓁連頭也未抬，低聲道：“不行。”
“可……”華還想勸。
“這香對品相要求極高，換了別家，藥材地道與否，你我能辨得清麼？再貴，也要在暖閣春買。這是周太醫給的方子，馬虎不得。”
華只好應下，又道：“，莊子上今日頭一回送來了新筍，鮮得很，不知想如何烹制？”
李蓁目仍落在書卷之上，隨口淡然吩咐：“做一道紅燒燜筍吧，大人吃。”
華應聲退下，廚下即刻著手備料烹制。待到傍晚江嶼下衙歸府，晚宴的桌案上，便端上了一大碗澤油亮、鮮香濃郁的紅燒燜筍。
春日鮮筍清甜糯，最是應季味。江嶼落座用餐，夾起一塊嘗過，只覺鮮香味，許久未曾吃得這般適口，便接連多夾了幾塊。
連吃四五塊後，他低聲隨口道：“味道極好，只是春日筍鮮，冰鎮熗筍更清爽解膩些。”
這話輕飄飄落進耳畔，李蓁夾菜的手一滯，心頭微生異樣。
嫁江家四載，年年春日莊子送新筍來，都是做紅燒燜筍，四年來都是如此，從未見他提過半句冰鎮熗筍，都不知道春筍還有這種吃法。
下心底轉瞬即逝的異樣，抬眸溫聲問道：“冰鎮熗筍我倒從未試過，不知是何等滋味。夫君若吃，下回我便讓廚下預備。”
江嶼握著竹筷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瞬，隨即若無其事地夾了一筷別的菜式，語氣隨意：“也不是什麼稀罕吃食，前幾日王史做東請客，在春風樓嘗過一次，筍尖沸水速燙，過冰水鎖脆，淋上豉油與花椒冷，脆爽口。你吩咐廚子照著做即可。”
李蓁輕輕應了一聲，不再多言。
一時席間再無閑談，唯有碗筷輕的細碎聲響，一室靜默。
晚飯後，江嶼移步書房置瑣事，瞥見案頭那卷修補妥當的《靈飛經》。書頁平整，字跡墨渾然天，不見半分修補痕跡。
他眼底瞬間亮起驚喜之，拿起書，轉便到了外間，尋到李蓁，手將擁懷中，低頭親昵一吻，語氣滿是贊許：“我的好阿蓁，怎的這般聰慧能干，修補得毫無破綻，簡直妙極。”
恰逢丫鬟準備進來，腳步剛邁過門欄，撞見二人親昵模樣，連忙識趣地退了出去。
李蓁面頰微熱，帶著幾分赧，輕輕掙開他的懷抱，低聲回道：“不過是時父親悉心教導的雕蟲小技罷了，算不得什麼。”
江嶼不釋手地捧著書卷，又溫言語謝了兩句，滿心歡喜，方才轉回了書房細細賞玩。
這一夜，李蓁心緒始終無法平復，輾轉反側，久久難眠。
莫名心，腦海中反復盤旋著晚飯時那句“冰鎮熗筍更清爽”，心底那點微末的異樣，揮之不去。
側的江嶼困倦已極，朦朦朧朧察覺到不停翻，睡意濃重地手攬住的腰，嗓音沙啞含糊：“阿蓁，怎麼還未睡？”
“白日歇得久了，今夜無甚睡意。”李蓁輕聲應道，語聲清淡。
“嗯……快些安睡，莫熬著。”江嶼囈語般叮囑一句，便再度沉沉睡去，呼吸勻凈。
次日天剛微亮，江嶼便準時醒轉起。往日此時，李蓁也會隨之起，陪他一同梳洗更，打理瑣事。許是昨夜睡得晚了，今日睡得極沉，眼皮都沒有一下。
江嶼怕輕手輕腳下床著，步出寢房後，他即刻低聲音，輕聲叮囑門外值守的玉珠：“靜都小些，別吵到歇息，讓多睡片刻。你再去回稟母親一聲，就說今日子乏了，不去請安了。”
玉珠連忙應聲領命，眼底帶著溫笑意，悄悄與一旁的華對視一眼。
兩個丫鬟跟在李蓁側多年，看著江嶼這般溫、細致微，心中皆為自家姑娘慶幸，嫁得這樣的良人。
待李蓁悠悠醒轉，窗外早已日上三竿，暖過窗欞灑滿室。
三歲的阿芙乖乖坐在床頭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靜靜著母親，見睜眼，當即咧笑開，出一口細碎潔白的小牙，糯可。
李蓁心頭一，手將兒擁懷中，溫親了親的小臉，一夜紛的心緒稍稍平復。
晨起梳洗、用過早膳，待阿芙被母帶去庭院玩耍，李蓁斂了閑適神，對側華淡淡吩咐：“去把松香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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