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四月,天氣時晴時雨,枝頭的新綠轉為濃艷的翠。
這日是小妹李芷生辰,李蓁整裝妥當,在門房等著車夫套車過來。
等候的間隙中,無意間瞥見門房小廝收拾雜什,雜框里靜靜躺著一柄青竹骨面雨傘。
傘柄懸著的那縷淺櫻流蘇墜子,此刻蒙了塵土,不復往日鮮亮。
李蓁想起此,乃是先前江嶼從都察院帶回府中的件,應是一時疏忽忘了歸還。
想著恰巧回娘家的路途會途經衙署,便吩咐丫鬟華將雨傘帶上,順路代為還。
馬車先行至都察院門前,李蓁命華拿著雨傘下車還。
不多時,華回來,神有些古怪:“,門房的小哥說,這傘是咱們府上送去的,怎得又還回來。我說他定是記錯了,他卻笑呵呵地堅持,說那日是個丫鬟送來的,點名要給咱們家大人。”
李蓁心頭猛地一滯,問道:“那你如何說的?”
“婢子當然說從未派人送過傘,”華答道,“還說那日還親自來接大人了。門房這才撓撓頭,說是許是他記岔了。”
李蓁默然沉。
江姓本就不算常見姓氏,記得都察院一眾吏里,并無同姓之人,就連讀音相近的姜、蔣二姓也不曾有。
當真是門房小廝記錯來人份?
旁的阿芙等候多時,忍不住扯著母親袖小聲嘟囔:“娘親,何時才能去外婆家?阿芙想跟小姨一起玩。”
李蓁斂去紛思緒,想到今日是小妹生辰,不再多想,抬手吩咐車夫驅車啟程。
一路平穩行至李家府邸。家中尚在孝期,并未置辦宴席,只闔家相聚,備下一桌素餐共聚團圓。
飯後,詹夫人帶著阿芙進屋休憩歇息,屋余下姐妹二人,并肩閑坐翻閱書卷閑話家常。
李芷似有心事,幾次言又止。
李蓁放下書卷,聲道:“跟姐姐還有什麼不能說的?”
李芷這才道:“姐姐,那個曾家三郎,實在無禮。前幾日我與母親出去采買,總覺得有人在暗窺視,留心一看,竟是他跟在後頭。被我發覺了,他還沖我笑,真真是個登徒子。”
李蓁蹙眉:“在何?”
“就在朝華大街。過些日子是父親周年祭,我與母親出去備些祭品。”
李芷說著,臉上出厭煩之,“我知道大庭廣眾之下他也做不出什麼,可我就是不喜歡他那樣看我,煩得很。”
李蓁安道:“許是巧遇上,因認得,又不好貿然打擾,這才遠遠跟著。下回出門,多帶兩個護衛便是。若他還這般無狀,姐姐便派人去他家知會一聲。”
李芷輕輕點頭,二人轉而閑話旁事,將這段曲暫且擱置。
回府路上,李蓁卻再也靜不下心來。那把傘,像一刺,扎在心里。
說起來,不過一把傘。若去問江嶼,他怕是要笑心狹隘,胡思想。衙署每日人來人往,門房記錯了,也是常事。
可不知為何,就是覺得不對勁。
這些日子,江嶼一如往常,溫存,并無半點異樣。可那約約的不適,像天的氣,無孔不,揮之不去。
……
都察院衙門,下衙時分。
江嶼路過門房,那守門小哥笑著攔住他:“大人,前幾日府上派人把傘送回來了。”
江嶼還在想著今日一樁公事,沒有仔細分辨門房的話,隨口應道:“有勞了。”
誰知小哥又道:“說來也怪,上回那丫頭說是給大人送的,誰知今日府上來的姐姐卻說沒送過。想來,是我記錯了。”
江嶼心頭猛地一沉,面上卻不聲,只淡淡道:“是啊,一把舊傘而已,許是你記錯了。”說完,便加快腳步往外走。
路上,江嶼心煩意。
他暗恨自己疏忽,竟忘了早些把那把傘拿回來,倒惹出這件麻煩事;又怪張清蕙多事,上回落雨,好心讓丫鬟送傘,那傘本是男子樣式,他也沒多想,誰知竟出了這等紕。
他反復思量著說辭:衙門人多眼雜,門房記混了也是常事。只要他一口咬定是門房記錯了,阿蓁溫婉,又識大,應當不會追問到底。
……
回到江府,一切如常。
李蓁迎上來,溫淺笑:“夫君回來了,先歇一歇,飯食即刻就好。”
江嶼“嗯”了一聲,如常抱起阿芙逗弄,眼角余卻一直留意著李蓁的神。
他等著問起傘的事,好把準備好的說辭流利地道出。
可李蓁自始至終,只字未提。
一起用晚膳、看書、哄阿芙沐浴睡……一切都與往日無異。
直到二人先後洗漱,躺到床上,李蓁依舊沉默著。
江嶼側過,想先開口打破這寂靜,湊近了想去親親李蓁,卻聽呼吸均勻,竟已先睡著了。
江嶼僵在原地,松了一口氣的同時,一強烈的恐慌卻猛地涌上心頭。
不知為何,他心跳得厲害,總覺得阿蓁似乎察覺到了什麼。
這一夜,江嶼輾轉反側許久才眠。
第二日晨起,去衙門的路上,江嶼面沉。他沉聲對松香吩咐道:“你去明月橋,告訴,這陣子我有事,不見面了。讓安分些!”
松香應下,心里暗忖:煙墨說得果然不錯。看來大人是真的對那張氏膩了。眼看著就要出孝期,夫妻倆若能重修舊好,才是正道。
那柄傘就像沒有存在過,李蓁沒問過,江嶼只當并未生疑,長長松了一口氣。
江嶼惴惴不安了幾日,他自覺虧欠李蓁,便起心腸,有半個月未讓小廝去找張清蕙過來,每日準時回家,仍舊是溫的夫君和慈的父親。
張清蕙仍住在陳庭序之前賃的那間宅院里,每日等著江嶼讓人來傳。
起初幾日,尚存幾分矜持,久了不見江嶼靜,那點子傲氣便如沙般流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恐慌。
當初被陳庭序從火坑里撈出來時,是存了報恩的心思的。
可那位陳大人,雖將安置在此,卻連手指尖都未曾過,看的眼神很冷,不帶一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