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四合，江嶼回到家時，檐下燈火次第點亮，暖融融灑落在堂屋之。
案上早已擺好晚膳，阿芙正坐在矮凳上，撥弄著一只布制小兔，模樣憨可。
一見江嶼踏進門來，立刻丟下玩偶，站起來聲氣喚道：“爹爹！”
江嶼上前俯將兒抱起，在的臉頰上親了一下，溫聲笑問：“乖阿芙，方才在做什麼？”
“阿芙在等爹爹回家一同用飯呢。”孩嗓音糯，聽得人心頭一暖。
他抱著阿芙去凈手，待二人回轉堂屋，李蓁恰好自廂房走過來，溫聲喚二人座用餐。
江嶼心中揣著心事，目不自覺多在妻子上流連幾分。
李蓁神平和，舉止一如往日，席間頻頻為他與兒添菜，周到，并不問他今日緣何遲歸。
江嶼心中虛了幾分，輕咳一聲，主尋話解釋：“阿蓁，近來衙門事務繁雜。太子殿下近兩月都察院歷練，下令重查往年兩樁貪墨舊案，上下皆要連夜梳理卷宗，往後我怕是常會晚歸，你莫要掛念。”
李蓁聞言頷首，淡淡道：“公務要，你安心做事便是，家中大小事宜有我照料，不必掛懷。”
用過晚膳，江嶼抱來一疊文書，徑直進了書房。他端坐書案之前，目落在紙面之上，神思卻早已不知飄去哪里。
另一邊，李蓁悉心照料阿芙梳洗沐浴，待娘將兒抱回廂房，才轉準備去往凈房。途經書房門外時，腳步不自覺頓住。
素紗簾垂落，里面點著燈，朦朧映出屋人影。江嶼單手支著額頭，靜坐案前，形凝然不，似是被棘手公務所困，又像是滿腹心事無解，只能發呆。
李蓁立在廊下靜立片刻，放輕腳步轉走向凈房。
溫熱的水漫過周，倚在浴桶壁，輕輕闔上雙眼。表面沉靜無波，腦海之中卻紛如麻，千頭萬緒糾纏不休。
那柄青竹骨傘，似一細小卻尖銳的木刺，深深橫亙在心間，拔之不去，不致命，但不舒服。
李蓁也曾想過當面質問，可轉念一想，江嶼只需一句“想來是門房記岔了”，便能將一切輕輕揭過。
如此一來，反倒顯得心狹隘、多疑善妒。
李蓁不愿為這樣不面的人。
出嫁之前，父親曾叮囑：“阿蓁，至親至疏夫妻。一時意易得，長久相守卻難，二人相，總要彼此留上幾分余地。”
父親的教誨言猶在耳，可如今這分寸之地，卻讓悶郁難當。
傍晚天際鋪展漫天霞彩，艷而和，依照天象來看，來日必定天朗氣清。眼前的日子，看上去亦是圓滿安穩，闔家和睦。
可李蓁心底清楚，自己這些天始終徘徊在一扇窗前。
若是手推開這扇本不該的窗，眼前所見的，或許是早已面目全非的景，會將如今所有的平和假象徹底擊碎。
二十二歲的李蓁，此刻覺得原來并沒有想象中那般果敢無畏。
過了一會兒，凈房的房門被輕輕推開。李蓁披著一件藕荷的寢，緩步走了進來。
沒有立刻去里間，而是停在廳里，再次隔著紗簾，靜靜地看著江嶼。
江嶼似乎有所察覺，握筆的手一頓，抬起頭。
紗簾微，他看不清的神，只覺得那目沉靜如水，竟讓他有些不敢直視。
就這樣看了他半晌，久到他幾乎要以為要開口質問些什麼了，卻只是輕輕說了一句：“夫君，早些歇息。”
說完這句，李蓁轉走向里間，掀開帳子躺下了。
江嶼僵在椅子上，渾冰涼。
他忽然有種沒來由的慌張，于是放下筆，去了凈房快速的洗漱。
他想上床後好好抱一抱李蓁，親一親，告訴，自己有多眷，他心里只有。
江嶼走到里間，隔著紗帳，看著李蓁背對著他躺著的影。
“阿蓁……”他低聲喚道。
帳無人應答，只有均勻的呼吸聲。
江嶼吹熄了蠟燭，在黑暗中躺下。
他睜著眼，聽著邊人平緩的呼吸，暗暗發誓，往後不見張清蕙了，阿蓁就要出孝期了，他可以同阿蓁歡，不想再這樣心里煎熬著。
而李蓁躺在黑暗里，同樣睜著眼，眼角卻蘊著一點水。
聽著外面約的蟲鳴，著枕邊人悉的氣息，想著隔壁廂房里睡的兒，李蓁閉了閉眼，將眼淚了回去，貪表面的圓滿，畏懼真相到來時，會轟然崩塌的生活。
李蓁以為自己妥協了，可有時候，下定決心，只是一瞬間的事。
四月末，到了李蓁父親亡故一周年忌日。
李家舉家前往靈谷寺，舉辦七日水陸法會，超度亡魂，母三人需在寺中客院小住數日。
江嶼要向都察院告假，留在寺中相伴，李蓁卻輕輕搖頭婉拒：“太子都察院歷練，正逢清查舊案要關頭，夫君切莫因私廢公。”
江嶼應下，說等最後一日他會來接們回去。
車馬行至靈谷寺，古寺依山而建，松柏蒼勁，梵音裊裊。
知客僧引著母三人，早前預定好的客院居住。
李慎之一生溫厚睿智，為清正，此生唯有詹氏一位正妻，從未納妾室通房。
他長詹夫人七歲，半生寵溺。膝下唯有李蓁、李芷二，素來疼惜萬分，視兩為掌上明珠，盡心教養。
想起從前和睦溫馨的日子，母三人心中悲慟難抑。
前三日法會誦經超度之時，三人皆是眸中帶淚，心緒低落。
直到第四日，靈谷寺開啟十年一度的佛骨舍利展，其中更有得道高僧澄心大師的真舍利，乃是世間難得一見的佛門至寶。
消息傳開，全城香客蜂擁而至，寺山道、殿宇、藏經樓前人山人海，人聲鼎沸。
上一回舍利展出之時，李蓁方才十二歲，彼時家中突發急事，無緣得見。
這次湊巧一家人在靈谷寺做法事，母三人便決定一同前往藏經樓，瞻仰佛骨舍利。
人流肩接踵，三人隨眾人緩步前行，尚未踏藏經樓正門，一道尖利又悲憤的呵斥聲驟然劃破周遭喧鬧，突兀響起：“賤人！你不知廉恥！”
周遭香客聞聲紛紛駐足側目，循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