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央,一位年過四十的中年婦人,著簇新的絳紫遍地通袖妝花褙子,金鐲玉釧,打扮得極是富貴,可那張敷了的臉上,卻滿是猙獰的悲憤。
婦人側牽著兩個孩兒,年長的郎君約莫十三四歲,神難堪又憤;年的小兒不過八九歲,嚇得淚眼婆娑,依偎在母親側。
婦人雙目赤紅,渾發抖,不顧一切上前,想要撕扯一名年輕子。
那子生得眉眼妖嬈,段纖,著一襲羅,鬢邊簪著珠花,妝容艷麗。
子側立著一名錦男子,面膛微闊,一寶藍雲紋錦袍,腰束玉帶,一看便是家境殷實的中年男子。
男人見婦人將側年輕子的裳拉扯皺了,面驟冷,抬手便是一記響亮耳,狠狠扇在婦人臉上。
婦人不住這一掌之力,踉蹌著向後跌倒在地,發髻散,衫沾滿塵土,狼狽至極。
兩個孩子見狀,立刻撲到婦人邊,小郎半扶半抱想把抱起來,小姑娘則噎著去給婦人拭塵土。
男子被當眾圍觀,只覺面盡失,無心再糾纏,手便要拉著旁子離去。
倒地的婦人不顧一切上前,死死抱住男子的小,淚水洶涌而出,哽咽悲憤,字字泣:“原是個娼,你公然帶前來佛門圣地拜佛,半點不顧及我的臉面,不顧及一雙兒的面嗎?”
男子滿心不耐,抬腳狠狠踹向婦人口,眼底滿是嫌惡與薄:“你也瞧瞧你如今模樣,腰笨,容枯槁,哪個男兒不年貌的?”
“接近你,不過是貪圖你的錢財罷了!”婦人趴在地上,聲嘶力竭哭喊。
男子嗤笑一聲,語氣輕狂刻薄:“錢財本就是用來取樂花銷的,我心甘愿花錢買舒心,與你何干?速速滾開,莫要在此丟人現眼!”
言罷,他再度用力抬腳甩開婦人,不顧後妻兒痛哭哀求,摟著旁子,頭也不回地撥開人群離去。
圍觀人群議論紛紛,嘆息之聲四起,有知的香客低聲談。
“這位何員外,實在太過薄。早年他不過是張家一個小小掌柜,一無錢財二無基,全靠迎娶張家娘子,靠著岳家幫扶,才一步步發家致富,坐擁萬貫家產。如今富貴加,反倒轉頭嫌棄糟糠之妻,真是忘本。”
“世間男子大多如此,貧賤之時尚可相守,一朝飛黃騰達,便難守初心。”
“也不能全然怪何員外,你看那隨行子,段妖嬈眉眼勾人,妖似的,哪個男人能把持的住。”
“說到底還是張娘子傻。他縱然在外尋歡,終究不曾將外室接府中搖主母位置,安穩坐守後宅便可,何苦當眾撕破臉面,自取其辱?”
“是啊,就算當眾對峙,又能挽回什麼?到頭來只讓自己狼狽不堪,何苦來哉。”
……
閑言碎語鉆耳中,一字一句,皆如寒冰刺心底。李蓁立在人群之中,周氣仿佛瞬間凍結,僵立不。
如今才二十二歲,可十年之後,二十年之後呢?待到年華老去,容衰退,會不會也變方才倒地痛哭、卑微挽留卻無人憐惜的張娘子?
千里之堤,潰于蟻。
或許,一點點細微的改變,起初看來并無大礙。可日積月累,誰能保證這安穩的生活不會變質?
今日是些許變化的發髻,是忽然變了的口味,是一柄帶著流蘇的雨傘。
來日又會是什麼?
是襟之上沾染的陌生脂香氣,是日漸頻繁的深夜晚歸,還是徹底毫不掩飾的冷淡與背棄?
眼前這場鬧劇,何嘗不是往後有可能奔赴的結局?
人群漸漸散去,看熱鬧的香客紛紛移步前往藏經樓,唯有李蓁依舊呆立原地,心神恍惚,眼底一片寒涼。
詹夫人輕輕手拉住的袖,聲喚道:“阿蓁,走吧。”
李蓁回過神來,長睫輕,下眼底翻涌的惶恐與悲涼,
有些恍惚的跟在母親與妹妹側,緩步走藏經樓。
母三人觀完佛骨舍利,循著青石步道緩步返回客院。
山道微風習習,卷起樹葉沙沙作響,行至半途,一名著淺灰僧的小沙彌快步迎上,雙手合十躬行禮:“阿彌陀佛,施主,法真禪師有請,還請三位移步禪房一敘。”
李芷輕輕按住小腹,拉著李蓁附耳耳語兩句。
原來李芷腹痛,大概是癸水來了,李蓁便讓丫鬟陪著先回去客院。
李蓁陪著母親,隨小沙彌往禪房走去。
禪房清幽雅致,四壁素凈,案上燃著一爐檀香,煙氣裊裊淡淡散開。
小沙彌奉上兩杯清茶,雙手合十道:“二位施主稍候片刻,禪師正在待客,稍後便至。”
小沙彌說完便退了出去,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屋一時安靜下來,唯有檀香綿長,檐外風聲輕淺。
詹夫人端起青瓷茶盞,抿了一口茶湯,抬眸細細打量長,見眉宇始終凝著散不去的郁,面倦怠,忍不住開口問:“阿蓁,你今日臉極差,可是這幾日守齋做法事,太過勞累傷神了?”
李蓁輕輕搖頭,低聲道:“兒無事,母親不必掛心。”
詹夫人放下茶盞,著故作平靜的模樣道:“阿蓁,在娘親面前,何須刻意瞞?”
李蓁沉默片刻,抬眸看向至親之人,低嗓音,認真問道:“母親,若是我說,我想要和離,您會支持我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