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親,若是我說,我想要和離,您會支持我嗎?”
詹夫人聞言臉驟變,忍不住驚愕道:“阿蓁,休得胡說!”
驚惶之下未曾把控音量,話音清晰散開。
李蓁心頭一,連忙示意:“母親,小聲些。”
二人皆不曾知曉,隔墻有耳,方才這番對話,盡數落那人耳中。
今日陳庭序因都察院公務,前來靈谷寺與住持接洽,諸事辦妥後,尚要等候一名線人回話,便暫且留在禪房等候。
屋檀香厚重熏得人煩悶,陳庭序起走到窗邊氣。
此間禪房皆是木構,窗欞為鏤空雕花樣式,只糊了一層輕薄蟬翼紗,通不足以遮人聲。
兩間禪房中間只隔一叢低矮灌木,恰逢晚風橫向吹拂,隔壁屋中的說話聲,清清楚楚順著風傳了過來。
陳庭序本無意聽旁人私語,指尖到窗扇,正要將窗徹底合上,一道悉的聲傳來,他作驟然一頓,僵在原地。
昔日他求學于國子監,拜李慎之為師,因男大防,并未與李蓁面,卻時常見到師母詹夫人。
詹夫人與先生夫妻深,時常親自帶人往前院書房送茶送點心。
是以,陳庭序對詹夫人的聲音是悉的。
心念微,他索靜靜立在窗邊,屏氣凝神,想要聽清方才李蓁究竟說了什麼驚世之語,竟讓師母失態。
隔壁禪房,李蓁一聲淺淺嘆息,裹著疲憊,緩緩開口:“母親,我并非一時任。若是……若是江嶼有了別的子呢?”
屋陷長久死寂,可聞外頭風聲。
良久,詹夫人干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:“你的意思是,他想要納妾?”
“我不能確定他心中打算,”李蓁垂著眼簾,長睫覆下一片影,遮住眼底酸,“可我心里清楚,他定然是有了旁人。”
聽聞并非江嶼執意納妾,詹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氣,語氣稍稍輕快幾分,連忙出言寬:“原是這樣,想來是你整日胡思想。你父親離世之後,你守孝一載,夫妻二人相變,難免生出隔閡。如今你的孝期已滿,往後好好相,再添一個孩兒,夫妻意自然就能復原了。”
李蓁抬眸,眼底一片茫然悲涼,語聲幽幽:“可若是……我們此生,再也生不出子嗣呢?”
詹夫人連忙勸:“你們二人尚且年輕,子康健,怎會生不出……”
話音未落,門外傳來叩門聲,打斷了母二人的談。李蓁即刻收斂心緒,起上前拉開房門。
門外立著法真禪師,一素僧,眉目慈悲淡然。
他先是對著詹夫人與李蓁躬合十,沉痛悼念故友:“施主節哀,李公仙逝一載,二位施主日夜哀思,老衲看在眼里,亦是念故人。”
寒暄過後,法真禪師抬手從寬大僧袖之中,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書信,字跡沉穩有力,正是李慎之親筆。
他將書信遞上前,緩緩開口:“此乃李公生前親手寫下的書信,特意托付老衲,待他周年忌日法會之時,親手予二位。”
李蓁手接過家書,拆開了,將信紙緩緩展開,李慎之溫潤拔、風骨凜然的字跡,盡數映眼簾。
“拙荊、吾二親啟:
吾去已一年之期,萬勿終日悲戚。
人生一世,生老病死皆是尋常,吾一生坦,得賢妻相伴,繞膝,已是此生圓滿,并無憾。
婉卿,吾一生至幸,非位至祭酒,非桃李盈門,乃年時于梅樹下得見卿回眸一顧。
婉卿,莫以殉道,作那苦節寡婦。余在日,常以此許國,伴閨闈;余去後,汝當許己,逐樂而生。若見庭前牡丹開好,便痛飲一杯;若厭此塵世喧囂,便歸淮南,泛舟采蓮。
再囑蓁兒、芷兒。汝父去後,前路漫長。汝輩不必困囿深閨,作哀戚之容。世間子,非賢良二字可概之。愿汝等春踏青,夏聽蟬,遇良人則結伴,遇不淑則獨行。
浮生若寄,唯為真。
夫、父 李慎之
于榮慶二十三年冬”
一字一句讀完信,詹夫人取出錦帕拭去眼角熱淚。連日來積在心口的沉郁哀慟,竟被這番溫言語平了大半。
李蓁端坐一側,心緒翻涌難平,心底長久以來的迷茫、怯懦與自我拉扯,在此刻豁然開朗。
世人皆說儒生守禮刻板,可為國子監祭酒、當世大儒的父親,卻并不迂腐。他守儒家禮法,卻從不困縛子心。
“遇良人則相伴,遇不淑則獨行”
父親早已為指明前路。母親一生得良人傾心相待,圓滿安穩,可沒有這般好運。
既然枕邊人心懷二意,不必再自欺欺人,不必再貪虛假圓滿,更不必卑微忍。
亦可以灑轉,獨行于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