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開此刻正在尚書省大院的刑曹廳進行議會。
今兒議的幾樁案子里,最難辦的當屬半年前發生在安業坊的一樁雇兇弒人案。
案算不得復雜,且人證證俱在,本《重詳定刑統》,雇兇殺人,主謀與殺手同罪,判絞刑。
問題在于雇兇者是當朝劉宰執的獨子。
劉宰執老來得子,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,為這事兒在家跟前哭了好幾場。家萬般無奈之下,暗示讓他從輕理。
沈雲開出寒門,年紀輕輕能夠坐到現在這個位置上,手底下多沾了些見不得的東西,可這事兒他不想辦。
其一,他與劉宰執政見不和。
其二,那位劉公子常年在坊間欺男霸,坊間百姓怨聲載道,他要是從寬,那必得犯重怒。
其三,他本人看劉公子非常不順眼。
于是,這案子一拖再拖。
按照沈雲開的想法,拖個一年半載,那位生慣養的劉公子指不定在牢里就死了。如此一來,既能向家差,二來也能平民憤。
而刑部的部分員有不是劉宰執的門生,不了要為劉公子說話,因此每次議會,總會為了這件案子爭論不休。
沈雲開聽著聽著走了神,不知怎地想起家中的妻子來。
大抵是這些年案子審得多了,他用審案子的想法逐條分析妻子突然之間轉變的緣由。
在他看來,二人婚五年有余,妻子持家有道,與母親相融洽,待他更是一心一意,兩人之間雖談不上伉儷深,但一直以來相敬如賓。
若非要說挑出些不完滿之,那便是在子嗣上有些缺憾。
其實,他對子嗣的事兒看得淡薄,隨緣即可。
難道是這些日子他不曾回後院,妻子故意地鬧出這些事來引起他的注意?
想起床祗間的那些事兒,沈雲開的嚨有些發,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茶。
這些年他掌握刑獄的生殺大權,作犯科者眼中的活閻王,莫說滿朝文武,皇室權貴到了他跟前也得禮敬他三分。
原本正在為劉公子辯駁的陳侍郎以為他對自己的話不滿,哆嗦了一下。
陳侍郎是劉宰執的門生之一,對于這位斷案如神,手段狠辣的頂頭上,部的人向來又敬又怕,他也不例外。
他小心翼翼地陪笑,“下只是隨便說說,主要還是看部堂大人您的想法。”
沈雲開不置可否,輕輕地叩擊桌面,“繼續。”
陳侍郎應了聲“是”,正要接著往下說,沈雲開的隨從急匆匆跑進來,附在他耳邊幾句。
沈雲開代了幾句,起出了刑曹廳,留下諸人面面相覷。
沈雲開拐過一個回廊,早就等在那兒的管家迎上前來,急道:“家主,大事不好,夫人把老夫人活活氣昏過去!”
沈雲開眉心直跳,一面向外走一面問:“夫人人呢?”
管家道:“據府里的下人說,夫人一路出了府,眼下不知去向。”
沈雲開倏地頓住腳步,冷著臉呵斥,“那你來這兒做什麼,還不去尋人!”
管家嚇得一時忘記來意,忙不迭地應了聲“是”。
沈雲開又吩咐隨從阿敬,“你也去!”頓了頓,指骨得咯吱作響,“莫嚇著。”
正在汴京城“流浪”的虞念整個人還沒從噩夢中醒來。漫無目的地走在人越來越的大街上,走幾步,停住腳步,舉起手里的菱花鏡照一照,希冀能從鏡中看到原來的樣子。
只可惜快要從街頭走到街尾,鏡子里依舊是一張陌生而又悉的臉。
一覺醒來,居然老這樣!
簡直太不可思議!
走著走著,虞念被一陣香味吸引住。
是一間小得可憐的包子鋪。
凍得直發抖的虞念慢吞吞地走過去,直勾勾地盯著蒸籠里的包子。
賣包子的阿嫂熱地招呼,“剛出鍋的餡包子,三個銅板一個,這位娘子來兩個?”
像這種劣的吃食兒,從前看都不會多看一眼,神傲然,“我不。”
話音剛落,肚子咕嚕嚕起來。
賣包子的阿嫂上下打量一眼,見大雪天穿這麼點兒出門,怕是遇上難,包了兩個饅頭遞給,笑,“不要錢,吃吧。”
虞念咽了咽口水,最終沒抵擋住,把手里的菱花鏡遞給,“這給給阿嫂。”
這是拿頭上的珠釵換的,這個人從來不吃白食兒。
賣包子的阿嫂平日里哪舍得買這個貴的鏡子,很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,又見招呼到爐火旁烤火,問:“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?”
虞念一聽這話,鼻子泛酸,“我家在杭州,給一個土匪頭子綁到這兒了,好不容易逃出來。”
阿嫂“哎呦”一聲,“那姑娘怎麼不去報?前面那一排房子曉得吧,那是尚書省大院,里頭有個刑部尚書最擅長斷案,您去那兒擊鼓喊冤!”
虞念頓時來了神,“那個刑部尚書很厲害?”
“那可不!“阿嫂笑得,“他可是汴京城赫赫有名的活閻王,咱們百姓心里的活青天,那些壞人見了他,跑都來不及!生得也極俊!”
虞念“嗯嗯”點頭,“我吃飽就去!”說著“啊嗚“咬了一口饅頭。
嗚嗚,好香!
也不知究竟多久沒吃過東西,一口氣吃了兩個,竟然還不夠飽。
賣包子的阿嫂又往手里塞了一個包,“慢慢吃,不著急。”
虞念一連吃了三個包,終于吃飽了,掃了一眼窄小的包子鋪,很矜持地說:“我是虞家的大小姐,待我得救,定會報答阿嫂。”
阿嫂憨厚地笑笑,只當說笑。
這會兒天上正在飄雪,虞念冒雪朝尚書省方向走去,約走了一刻鐘的功夫,來到尚書省大門口。
果然如那阿嫂所說,門口架著一個偌大的喊冤鼓。
虞念大步上前,拿起沉甸甸的棒槌正擊鼓,守門的衙役沖喊道:“尚書省重地,小娘子速速離開!”
虞念道:“我是來喊冤的,我給人拐了,我要見你們部堂大人!”
廳,等得已經不耐煩的沈雲開在廳來回踱步。
這時,有衙役前來稟告:“啟稟部堂大人,外頭有一小娘子擊鼓鳴冤,說是剛從一個土匪窩里逃出來。還說那土匪冒充朝廷命,就藏在城,非要見您一面不可!”
沈雲開沉片刻,先去理公務。
部其他大人聽到天子腳下,居然有人膽敢行兇,也跟出去查探況。
沈雲開一到大門口,一眼便瞧見茫茫雪幕中一襲天青單的妻子,見手里握著一把木槌,當下明白怎麼回事兒,指骨得咯吱作響。
恰好趕回來復命的阿敬見此形,以為大娘子主來尋家主,翻下馬,低聲音勸道:“家主,夫人是向您認錯來啦!”
虞念也瞧見沈雲開,把手里的木槌指向他,“就是這個老賊把我拐到此地!快些通知那個什麼活閻王把他抓起來,千萬別讓他跑啦!他還會妖法!會把人變老變丑!”
那衙役一不,一副見了鬼的表。
虞念還在想那老賊竟敢公然地跑來衙門口抓,只見方才還正義凜然的衙役戰戰兢兢地向他行了一禮,“部堂大人,小的這就把這瘋婦趕走!”
虞念:“……”
與此同時,趕來看熱鬧的刑部各員也都出了大門。眾人只瞧著一個弱不經風,面頰通紅的貌小婦人孤零零地立在風雪里,地著部堂大人,模樣惹人憐得很。
只聽部堂大人沉聲道:“給我過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