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念做了一個夢。
夢里,正逢元宵節,一夜阿爹抱去逛燈會。
斷橋人如流水,燈似流火。趴在阿爹肩頭,一路看過去,瞧上什麼都鬧著要阿爹買。
行至一賣糖的攤位前,非要吃糖人。人實在太多,阿爹抱著怎麼不進去。阿爹把放在地上,溫叮囑:“囡囡乖乖留在這兒,千萬莫要跑。”
虞念乖乖應了聲“好”,還不忘親親阿爹的臉頰。阿爹前腳剛下橋,就給橋邊的兔子花燈吸引住目。
等拿了花燈回到原地,阿爹不知去向,等啊等,橋上的人越來越,滿城燈火一盞盞熄滅。怎麼也等不到阿爹的影。
拎著一盞兔子燈站在斷橋上舉目四,急得哇哇大哭。
就在這時,遙遙地看見一個高大拔的白背影,是阿爹!
眼看阿爹的背影漸行漸遠,虞念兔子燈也不要了,開兩條藕似的小胳膊朝那道影飛奔而去。
爹爹不要走!再等一等囡囡!只要再等囡囡一次就好!這一回囡囡一定聽話!
巨大的悲傷席卷了虞念,拼了命的想要跑,卻怎麼都追不上阿爹。
虞念驀然睜開眼睛,映眼簾的是松綠鬥帳。壁燈煥發出的橘黃暖投進紗帳里來。
虞念迷蒙著潤的雙眼,一時分不清眼前的這一切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。
就在這時,一道高大拔的白影逆著走了過來,在床邊坐下。
是阿爹!
虞念坐起來,隔著紗帳一把抱住了他的腰,漉漉的臉頰在他寬闊的背上。
“不要離開我!”哽咽。
沈雲開一個下午都待在臥房理公文。
待理完所有亟待理的公文,妻子仍在沉睡不醒,于是便先去沐浴。
他這些日子在睡得并不好,打算躺一會兒,誰知剛在床邊坐下,背後一,兩只細白的胳膊突然抱住他的腰。
不知何時醒來的妻子哽咽:“我錯了。我再也不跑了。我好害怕。”
二人婚五年多來,妻子一向端莊斂,即便是在床祗之間,從來不曾像現在這般主撒挽留他。
沈雲開腔子里那顆一貫冷的心腸驀然下來。
雖說妻子今兒他在同僚面前丟盡面,可這事兒也不能全怪。或許,是他這些日子冷落,一時想不開才會犯起瘋病。
沈雲開不由地握住妻子白的手指。
得到回應,跟只小貓似的蹭了蹭他的頸側,像是有意求歡。
沈雲開小腹收,出胳膊要抱,只聽吸了吸鼻子,接著道:“我以後都乖乖聽爹爹的話,下個月我就去招個年輕英俊的贅婿,好給咱們虞家當牛做馬!爭取早些給爹爹添幾個孫子孫!全隨爹爹的姓氏。”
沈雲開頓時僵住,氣得去掰妻子的手。誰知雙手地纏住他的腰,怎麼都不可能放。
冬日里天短夜長,還不到傍晚,沈府里華燈初上。
沈老夫人不顧夜里風大,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朝碎雪軒而來。
鄭氏一面走一面不忘拱火:“親戚們誰不曉得我那外甥最孝順大姐,事事以大姐您為先,定是有人別有用心,攔著三郎不讓他來看您!”說著,給兒使了個眼。
李嫣兒附和:“表哥他只是一時了蒙騙,姑母您千萬莫要氣,子要。”
碧青哪里瞧不出這對母的心思,生怕老夫人氣出個好歹,勸道:“這麼冷的天,您還是在屋里頭歇著,奴婢去將家主請來!”
但凡涉及兒子,沈老夫人本就不多的智慧更是所剩無幾,哪里聽得進碧青的話,一雙大腳邁得飛快,雪都要踏出火星子,比年輕幾歲的鄭氏腳遠不如利索,小跑著才能跟上。
不出一刻鐘的功夫,一行人來到碎雪軒院門口。
沈老夫人喊碧青:“敲門!”
碧青還在猶豫,鄭氏給自己的婆子使了一個眼神兒。婆子會意,一步到院門前。
穗兒剛捧著湯藥穿過回廊,外面傳來一陣捶門聲,敢在碎雪軒這麼捶門的,除了老夫人沒別人。
連忙上前打開遠門,果然瞧見老夫人滿臉怒容地站在門口,嚇得手一抖,碗里的湯藥撒了一地。
“在哪兒?”老夫人悶聲呵道。
老夫人對府中的下人談不上壞,但也絕對算不上好相與的主子,穗兒戰戰兢兢地回道:“娘子子不適,還在屋里歇著。”頓了頓,道:“家主也在里頭”
果然,這麼一提醒,沈老夫人顧慮兒子在里頭,沒敢闖進去。
盡量讓自己顯得心平氣和,緩緩行到正屋門口,剛要讓人推門,里頭傳來兒媳婦兒的嗓音。
江南的子,說話滴滴的,一狐子勁兒,很好辨認。
只聽兒媳婦兒嗲聲嗲氣說:“爹爹怎麼不理我呀?我這里好痛,爹爹快給我瞧瞧。爹爹都不曉得我做了一個多麼可怕的夢里,夢里有個惡毒至極的婆婆,指著我的鼻子罵!”
沈老夫人一聽這話,登時氣上涌,面皮通紅。
正經婦人誰會管自己的夫君“爹爹”!
原先就瞧不上兒媳婦兒商的份,氣得不行,說話嗲聲嗲氣。可這幾年來在的教導下,兒媳婦兒的言行舉止愈發地得端莊,沒想到關起門來,居然這麼喚三郎!
沈老夫人都替臊得慌!
怪不得兒子這些年從來就沒個納妾的念頭,表面上看著老實,私底下堪比勾欄子,一副狐貍的做派!好好的爺們都給勾搭壞了!
還敢明里暗里和三郎告狀,罵是個惡婆婆!
是人家那種不講理的惡婆婆嗎?
鄭氏也聽見了,臉皮子跟著熱起來。
市井出,什麼沒見過,自認為是個貞潔烈婦,最見不得婦人勾引老爺們,聞言淬了一口,低聲音,“我就說平日里的賢惠全是裝的,看吧,大姐您一說給我外甥娶妻,狐貍尾出來了!大姐,只要您一聲令下,我豁出這張老臉把門撞開,看以後還怎麼裝!”
沈老夫人氣歸氣,到底沒糊涂到那種地步。倘若真撞了門,三郎的臉還要不要?
忍了又忍,將快要沖出嗓子眼兒的那口氣咽了下去,最終沒進去。
穗兒瞧著老夫人一聲不吭地領著所有人出了院子,十分不解,關上院門,重新去小廚房拿藥。
臥房里的虞念渾然不知外頭發生過什麼。
今兒出門的時候,不小心到了腳趾,疼得很,和阿爹撒了好一會兒,誰知最疼的阿爹竟一點兒反應也無。
又摟著阿爹的脖頸,很是委屈,“夢里有個惡婆婆欺負我就算了,還有個壞男人,比爹爹小不了幾歲,仗著自己有幾分姿,非說我是他娘子,我才不上他的當!要不是我跑得快,就要給他抓回土匪窩!咦,爹爹你小肚腩哪兒去了?”
虞念的小手在“爹爹”平坦結實的小腹了又,非但小肚腩沒了,還越來越。
忽然,一只指骨修長潔白的大手一把捉住的手。
這不是阿爹的手!
虞念後知後覺地聞到阿爹上的熏香氣息與平日里大不相同,極凌冽干凈,像是剛剛沐浴過不久。
虞念抬起頭來,掀開鬥帳,去瞧他的臉。
與此同時,始終不響的“爹爹”也轉過臉來。
四目相對,男人薄而狹長的眼皮子垂下來,黑沉沉的眼珠子盯著,眼神冷得像是要吃人!
虞念:“……”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