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雲開昨晚在書房翻了一夜的醫書，并未從中尋出與妻子的病有關的只字片語。
天不亮，他便去尚書省大院當值。
一大早，部里的員見部堂大人冷著一張臉，眼下淡淡一圈青，相互之間遞了個眼神，莫不是那一位縱弱的小婦人與部堂家中的糟糕之妻掐起來了？
誰能想到一向不近的部堂大人也會有今日！
諸人好奇極了，但誰也不敢多問上一句，甚至都不敢刻意地去看部堂大人的臉，說話做事比平日里小心謹慎得多。
沈雲開行到自己的書案後，案頭已經堆積了數十份需要復審的案子。待他忙完，已經快要晌午。
他神疲憊地把筆擱在筆架上，指骨著眉心，腦子里再次浮現出妻子這兩日詭異的行徑，分析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。
這時，阿敬急匆匆趕來，稟告：“家主，夫人邊的婢來了。”
沈雲開的指骨一頓，神嚴肅：“又與母親起爭執？”
阿敬搖搖頭，“那倒不是，是夫人派人給您送信。”
沈雲開聞言，神逐漸地緩和。
他剛朝為那會兒，低人微，每日總有辦不完的案子，有時忙起來，直接宿在衙署也是有的。妻子大抵是太過想他的緣故，每日都會派人往衙署送來書信。
其實信里全是一些無關要的小事兒，每次沈雲開忙得心焦，看到妻子有些笨拙的字跡，心總會格外地好。
只不過偶爾忙起來，他總是忘記回信。後來興許是妻子習慣了汴京城的生活，漸漸地就不再給他寫信。
有一回臨睡前，沈雲開問起這事兒，愣了楞，笑說：“我怕衙署里的人笑話人。”
沈雲開淡淡地說：“無需在意旁人的看法。”
當時“嗯”了一聲，可後來也沒再給他寫信。
經過昨晚的事兒，沈雲開自然不會自作多地認為妻子是想自己，輕咳一聲：“寫些什麼？”
阿敬著頭皮把背在後的信遞上前。
沈雲開接過來打開一看，頓時整張臉黑下來，指骨得咯吱作響。
居然敢寫休書！
恰好陳侍郎進來，只聽“嘭”一聲響，部堂大人一拳頭垂在桌上。
陳侍郎一，以為自己昨日向家告狀的事兒泄，慌忙：“部堂大人，下是出于關心，才將部堂大人惹上債的事兒說與家聽！”
部堂大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，一言不發地拂袖離去。
陳侍郎：完了，這輩子的仕途到頭了！
馬車一路飛馳，不出兩刻鐘的功夫，沈雲開出現在碎雪軒門口。
他一進院，就聽見婢道：“大小姐，您先別沖！等家主回來再下決定！”
沈雲開一進室，只見妻子正背對著他拉柜，滿地都是裳，連他的袍也給踩在腳下，而桌上放著一個包袱皮，上頭堆了幾樣兒珠寶首飾和一兩套裳。
沈雲開眉心直跳，“這是做什麼？”
虞念嚇了一跳，見那老男人不知何時回來，一雙黑沉沉的眼珠子盯著瞧，揚起雪白的下尖，“信里不是說了。”
沈雲開道：“夫人現在生病，莫要做出一些不理智的決定。”
虞念不以為然，“誰說我不清醒，我過去五年才是不清醒！我我們之間就是一場誤！”
沈雲開聞言，冷下臉來。
當初和他婚時可不是這麼說的！
“我以後都只聽人一個人的話。我這輩子都會好好地服侍人，我要是做得不好，人莫要怪我，好不好？”
又聽道：“那個，那個兒就留給你了，我不要了。回頭我再給你兩千兩銀票，當作補償。”
沈雲開回絕“不可能！”
虞念遲疑，“你也不要？”不等沈雲開說話，一咬牙，“那我帶走了，”反正多一個小孩兒，家也不是養不起。阿爹那麼疼，一定也會喜歡。
沈雲開：“是我的兒，我自然不會不要。”
虞念懂了，鄙夷，“沈大人是嫌錢？這個數不了，我都能買一百個年輕力壯，漂亮聽話的男僕！再多的我也不能給，我們虞家再有錢，那也是我爹爹辛苦賺的，不可能便宜外人！”
沈雲開氣笑了，“外人？”
他雙手叉腰，在屋子里來回踱步，地板踏得咚咚作響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冷靜下來，“我不可能和離。
虞念很認同地點點頭：“所以我是休夫，不算和離。”
沈雲開這回給氣得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已經收拾好包袱的虞念背起包袱就要往外走，沈雲開攔住的去路，“哪里也不準去！”
虞念真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，脾氣也上來了，一臉驕橫，“沈大人難道不曉得強扭的瓜不甜的道理？”
沈雲開道：“我曾答應岳父大人要好好照顧你一輩子，待你治好病，我們再談和離。”
虞念道：“我沒病！”
沈雲開沉默片刻，“你難道對過去一點兒也不到好奇？”
虞念當然對過去那五年的事兒好奇。
沈雲開不聲地留意著神的細微變化，“虞大小姐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杭州，杭州城的人都會覺得，是虞大小姐被我始終棄，掃地出門！”
虞念果然上當，“是我不要的你！”
沈雲開道：“外人不會這麼想。更何況，當年，虞大小姐和岳父大人打了賭。”
虞念追問：“什麼賭？”
沈雲開道：“這個賭就只能靠虞大小姐自己去想。”
虞念眼珠子骨碌轉了一圈，猜測，“是不是我爹爹嫌棄沈大人年紀大，貪圖我家的錢財，我不服氣，和他打賭？”又見沈雲開不說話，又道：“還是說，爹爹給我找一個無論才貌都比沈大人更好的，我不服管教，非要和沈大人私奔？”
冷靜下來的沈雲開冷眼打量著自己的妻子。
和過去五年里截然不同，就像是這軀殼里換了別的魂魄。即便是失去記憶，也絕不可能變這樣。
子不語怪力神。
沈雲開辦了這麼多年的案子，什麼橘詭的案沒到過，全是人為制造出來，迷視線的。
他真了解過自己的妻子嗎？
“我那閨，再賢惠不過，我過生辰，親手給我煮了菜，將來也不是哪個混小子能夠贅到我家！想想我就生氣！”
沈雲開道：“岳父說虞小姐很賢惠。”
虞念不理解他怎麼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，很驕傲，“那是！我十二歲就學會給我爹爹煮蛋！”那一年阿爹生辰，決定給阿爹做些吃的。廚娘說初學，不如煮蛋。于是廚娘負責洗干凈蛋，放好水，由親手把蛋放到鍋里。阿爹得不行，紅了眼眶，說天下再沒有比更賢惠的孩子。
說完，警惕地瞥了一眼沈雲開，“沈大人問這個做什麼？我只會給我爹爹煮蛋！”言外之意，沈雲開就不要做夢吃煮的蛋。
沈雲開想起很多個案牘的夜晚，給他送來親手做的宵夜，聲音溫和些，“所以現在虞大小姐是投降認輸，回去向岳父大人承認自己當年的錯誤？”
虞念確實這麼想，但面對沈雲開，怎麼可能認輸，想也不想否認，“我沒錯！”
沈雲開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虞小姐就先留下來。”頓了頓，睨一眼，“虞小姐該不會怕我，不敢吧？”
虞念：“誰說我不敢！”
沈雲開：“那就一言為定。我相信虞大小姐是信守承諾的人。”
虞念：“那是自然。杭州城誰不知本小姐一言九鼎！”說完，後悔不迭，不是要歸家去？為什麼要和他打這個無關要的賭？
完了，上了他的當！
這老男人可惡得很，一肚子鬼心眼兒！
沈雲開見神懊惱，主將這個話題揭過去，“見到寧兒，可有想起些什麼？”
提到那個小豆丁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虞念就到不自在，忍不住問：“真是我生的？該不是沈大人和別人生的，事後塞到我肚子里，誣陷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