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夫人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兒子。
這些年來,哪怕心底對兒媳婦兒再有怨念,再不喜歡,當著兒子的面絕不會兒媳婦兒太難堪。
自己沒本事,一個普通的農婦,沒法子托舉自己的兒子,全靠他一個人在場上辛苦打拼,這個母親唯一能夠做的就是他放心。
可兒媳婦兒實在太過分了!
想到這兒,沈老夫人的腰桿子再次直。
要是放任兒媳婦兒,那就對不起兒子,也對不起孫兒!
一點兒錯也無!
忽然,面無表的兒子淡淡開口:“母親這是做什麼?”
沈老夫人的氣焰瞬間下去大半。
方才原本在和弟媳討論趙縣主的事兒,林哥兒哭天喊地跑進來,說兒媳婦兒教唆寧兒打。
沈夫人一聽,氣壞了。
那小狐貍背著地把孫兒拐走!
鄭氏則摟著自己的寶貝孫子一陣哀嚎,“大姐,這可是您鄭家唯一的獨苗苗!您可不能看著那狐貍就這麼欺負咱們老鄭家的孫子!
沈老夫人自認為是個很講道理的人,氣歸氣,倒沒有沖,畢竟兒媳婦兒過去五年來連下人都沒罰過一回。
于是問:“為甚麼教唆寧寧打你?”
林哥兒道:“表伯母說我長得丑,不讓寧姐兒和我一塊玩!”
沈老夫人的目在林哥兒的腫泡眼,鯰魚闊上停留一瞬,恨恨道:“瞎說什麼大實話!顯著了?”
再次到打擊的林哥兒頓了片刻,嗷一嗓子,撲到了祖母懷里。
鄭氏憤恨,“大姐,您就算不顧及您侄孫子,也總得顧忌寧姐兒,好好的孩子都給教了!”
沈老夫人立馬就坐不住了,這才怒氣沖沖地趕來要人,沒想到撞上了兒子在家。
當然,在沈老夫人心中,這種蒜皮的小事兒哪里值得說給兒子聽。
輕咳一聲,“我來接寧兒。”
沈雲開不聲地打量著母親臉上細微的神。
方才開門的瞬間,他捕捉到母親的臉上帶著憤怒的神,看到他的那一剎那,先是怔住,隨即眼神閃躲,不敢正面向自己,這是心虛的表現。
沈雲開不由地想起妻子那日在書房里說的話。
從前許多事他并沒有深想過,自己的妻子怯弱膽小,而母親強勢霸道,二人私底下的相未必如表面上那般融洽。如今仔細想想,妻子深自己,事事為自己著想,就算真在母親跟前了委屈,怕是也不會同自己說。
他道:“寧兒睡了,今兒留在這兒,明日再送回去。”
沈老夫人心底很不愿意,但當著眾人的面總不好與兒子爭執,畢竟兒子是一家之主,還是給他幾分面子……
可孫兒也放心不下,正猶豫不決,碧青悄聲道:“家主在家,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,不如就留小姐在這兒一晚,明日一早奴婢就來接小姐。”
沈老夫人想了想,正準備咬牙答應,一旁的鄭氏跳出來喊道:“大姐,這萬一日後還這麼教唆寧姐兒,那林哥兒還活不活?”
對于這個勢利眼,前倨後恭的舅媽,沈雲開一點兒好也無,極冷淡地瞥了一眼:“夫人和寧兒正在午睡,請舅母小聲些。”
連沈老夫人都害怕自己的兒子,更別說鄭氏。
立馬偃旗息鼓,囁喏,“外甥,您可是青天大老爺,不能就這麼讓林哥兒含冤。”言罷,將目投向沈老夫人,“大姐,林哥兒是您看著大的,是鄭家唯一的獨苗苗……”
一句話把沈老夫人架了起來。
沈老夫人心里煩得不行,那兒子還是唯一的親兒子呢!不也不敢和他吵。
不得不好聲好氣地和兒子商量,“你舅媽說得對,孩子不能被這麼教。”
沈雲開道:”發生何事?”
鄭氏一把將躲在後的寶貝孫子推到人前,“林哥兒快和你大伯好好說說,是如何教唆寧姐兒欺負你的!”
林哥兒一向最崇拜很威風的表伯伯,道:“表伯母教唆林姐兒打我,還罵我丑!”
沈雲開聞言蹙眉。
正在這時,門驟然拉開,妻子與兒走了出來。
兒一看到他,張開雙臂,“爹爹,抱!”
沈雲開立刻俯下將抱起來,神溫和,“吵醒了?”
小宜寧“嗯嗯”點頭,親了親父親的臉頰,彎著眼睫笑。
林哥兒很羨慕,表伯伯要抱的是他該多好!不過祖母說了,表伯母生不出兒子,表伯伯一定更喜歡他!
鄭氏看不下去,一個丫頭片子慣得不樣子!
小心翼翼,“外甥?”
沈雲開并不理會,向像是還沒睡醒的妻子,“舅母說你不小心讓寧兒推了林哥兒?說他相貌不佳?”
鄭氏:“……”什麼時候說“不小心”三個字,這狐貍分明就是故意教唆寧姐兒推的!
沈老夫人也聽出來了,兒子這是拉偏架……
可事關孫兒,沒吱聲。
只可惜虞念并沒領,很不以為然,“是我教的。有什麼不對嗎?”又神傲慢地瞥了一眼林哥兒,”怎麼,你覺得他生得好看?”
沈老夫人鄭氏:“……”
一旁默不作聲的李嫣兒心里暗暗地羨慕,自從表嫂“瘋”了以後,整個人都神了。要是也敢這麼說話就好了……
林哥兒的天再一次塌了,把臉埋進祖母的懷里嗚嗚哭了起來。
鄭氏的心給寶貝孫子哭碎了,也跟著哭,“好好好,原是我們一家不配在大姐府上住,我們這就走,我們回鄉下去!”
林哥兒的哭聲嘎然而止,揚起臉,”祖母,我不想回鄉下!”
鄭氏哭道:“沒出息的東西!沒看人家瞧不起咱們這些窮親戚!我們還能死皮賴臉地留在人家家里。今兒人家推你,罵你丑!明兒人家就敢把你推到湖里去喂魚!”說著還不忘給了林哥兒一掌。
林哥兒今年也就五六歲,哪里挨過打,哭得更狠了,說什麼也不肯走。
而鄭氏上說要走,人半點兒沒挪窩。
虞念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大戲,嘖嘖稱奇,想要看老男人如何應對。
而沈雲開斷案多年,什麼場面沒見過,早就練一副鐵石心腸,本不為所,冷冷開口,“既如此,我這就命人給舅母準備馬車。”
鄭氏的哭聲嘎然而止。
看向沈老夫人,”大姐,那我們就先回鄉下,你要好好照顧自己。大姐胃不好,千萬莫要吃涼的,還有當年月子里落下的頭疾,萬不能涼。都怪我,要是當年我能早兩日去,也不至于讓大姐你大冬天在結冰的水里洗尿介子……”
沈老夫人經這麼一提,想起當年自己提前生產,死鬼男人外出還沒回來,婆婆只舍得給吃粥,是弟媳走了十幾里路,提著兩只給坐月子。
沈老夫人紅了眼,“三郎就是隨口一說,你能和孩子計較?”
鄭氏哪里舍得沈家這破天的富貴日子,立刻借坡下驢,一邊抹淚一邊說道:“我這心里頭真舍不得大姐,別的不說,我就怕我走了沒人陪大姐說話。”
沈老夫人勸了一會兒,又向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兒媳婦兒,一臉不悅,“你怎麼能這般教唆寧兒,好好的孩子都教壞了!”
“不是娘親教我!”小宜寧開口,“是我自己想手。”
虞念驚訝地看了一眼。
沈老夫人本不信,自己一把手拉扯大的孩子善良乖巧,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兒!
問:“你和林哥兒一向要好,無緣無故推他做什麼?”
小宜寧看看自己的娘親,又看看滿臉慈的祖母,最後看向鄭氏,想起說的那些話,眼圈逐漸地紅了,淚珠子落在沈雲開肩頭。
沈雲開和兒待在一塊的時間極,還是頭一回見哭,心都碎了,低聲哄:“寧寧莫怕,就算推了也沒關系,爹爹為寧寧撐腰!”
小宜寧覺得自己肚子又開始疼,極小聲地說:“爹爹,我難,想和祖母回去。”
沈老夫人看見孫兒流眼淚,哪里還顧不上吵架的事兒,趕忙上前從兒子懷里抱走孫兒,急急忙忙地離開。
鄭氏見勢,不敢多留。
喧鬧的院子空下來,心中五味雜陳的沈雲開轉頭看向妻子,呆呆地向院門,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