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宴上最熱鬧的時候,宋知鳶正同陸硯白吵架。
準確來說,是宋知鳶單方面覺得自己在吵架。
而陸硯白倚在席案旁,慢條斯理地剝著一枚橘子,神散漫,連眼皮都沒怎麼抬。
“陸硯白,你方才是不是笑我了?”
宋知鳶低聲音,偏偏那雙杏眼瞪得圓圓的,像只被踩了尾的小狐貍。
陸硯白將一瓣橘子送口中,語氣懶洋洋的。
“郡主多慮了。”
宋知鳶狐疑地看著他。
陸硯白這人,從小便是這副討人厭的模樣。
旁人見,誰不是溫聲細語哄著?偏偏他不一樣,三歲搶手里的糖,五歲扯頭上的珠花,七歲告爬樹,十歲又在太後面前說寫的字像爪子刨出來的。
宋知鳶至今記得,那日滿殿的人都在笑,唯獨氣得三日沒理他。
然後第四日,他翻墻進榮安郡主府,丟給一包桂花糖。
還沒來得及,就聽他欠欠地說:“賠你的,免得你哭得滿府不得安寧。”
宋知鳶當時便把桂花糖砸了回去。
結果後來,還是吃完了。
想到這些舊事,宋知鳶越看陸硯白越不順眼。
今日穿了海棠紅宮,擺繡著金線流雲,烏發挽巧的靈蛇髻,發間一支赤金紅寶步搖隨著作輕輕晃,襯得整個人明艷得像枝盛放的芍藥。
一生氣,連眼尾都泛著鮮活的紅。
陸硯白終于抬眼看,眼底似有一瞬笑意。
“郡主今日這裳不錯。”
宋知鳶怔了怔。
沒想到他會突然夸人。
可下一瞬,陸硯白又慢悠悠補了一句:“就是脾氣差了些,白白糟蹋了這好。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果然。
陸硯白里就吐不出什麼好話。
抓起案上的餞便要砸他,旁婢青枝嚇得忙按住的手,小聲提醒:“郡主,這是宮宴。”
宋知鳶深吸一口氣。
忍住。
舅舅和太後都在,不能失了郡主儀態。
忍。
陸硯白似是看出在忍,笑意更深了些。
今日是太後壽宴,宮中竹聲裊裊,舞姬水袖翻飛,皇親貴胄幾乎都到了。
榮安郡主府與靖北王府素來好,宋知鳶與陸硯白又自小一起長大,座次便也離得近。
只是旁人家的青梅竹馬,是竹馬護青梅,青梅念竹馬。
他們兩個,是一見面便能從早吵到晚。
偏偏滿京城的人都看熱鬧。
丞相府嫡沈明姝坐在不遠,輕輕掩一笑,溫聲道:“郡主與陸世子真好。”
宋知鳶剛喝口的果釀險些嗆住。
“誰同他好了?”
陸硯白也不惱,指尖輕輕叩著杯盞,似笑非笑地看。
沈明姝笑得更:“郡主莫惱。只是京中人人都知,郡主與世子自相識,青梅竹馬,最是般配。”
這話一落,周圍貴皆輕笑起來。
有人道:“是啊,若說京中誰能得住郡主這脾氣,怕也只有陸世子了。”
又有人接話:“陸世子也只在郡主面前這般有耐。”
宋知鳶聽得臉上一陣熱。
也不知是的還是氣的。
與陸硯白?
般配?
這兩個字是怎麼能放在和陸硯白上的?
宋知鳶猛地擱下酒盞,清脆一聲響,引得附近席位都看了過來。
抬起下,明艷的小臉上滿是不可置信。
“你們莫要胡說。”
沈明姝輕聲道:“郡主何必害?”
“我害?”宋知鳶瞪大眼,“我為什麼要為了陸硯白害?”
陸硯白聞言,手上作微頓。
他抬眼看過來,神仍是散漫的,只是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。
宋知鳶卻全然沒察覺。
被眾人打趣得惱了,索站起來,擺如海棠花一般鋪開。
“我今日便把話放在這里。”
聲音清脆,帶著被寵出來的驕矜。
“我宋知鳶,就是嫁給城門口賣糖葫蘆的,也絕不會嫁給陸硯白!”
一瞬間,席間安靜了下來。
隨即,不知是誰沒忍住,低低笑了一聲。
接著,貴們紛紛以帕掩,忍笑忍得肩膀輕。
宋知鳶這話說得實在太狠。
城門口賣糖葫蘆的?
靖北王世子何等份,年封世子,文武雙全,容貌出眾,滿京城不知多貴暗中傾慕。
偏到了榮安郡主里,竟還不如賣糖葫蘆的。
青枝急得拽了拽袖:“郡主……”
宋知鳶話說出口,心中也有些後悔。
倒不是後悔說陸硯白。
才不後悔。
只是這話好像聲音大了些。
悄悄看向太後和皇帝的方向,見太後正同邊嬤嬤說話,似乎并未留意,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。
然而這口氣還未完全落下,後便傳來陸硯白低低的笑聲。
宋知鳶回頭瞪他。
“你笑什麼?”
陸硯白放下手中橘子,慢條斯理地用帕子了指尖。
他今日穿著一玄錦袍,襟袖口用銀線繡著雲紋,眉眼清貴,鼻梁直,邊那點笑意顯得格外欠揍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道,“只是替城門口賣糖葫蘆的惋惜。”
宋知鳶皺眉:“惋惜什麼?”
陸硯白抬眸,眼中含笑。
“惋惜他不知哪里得罪了郡主,竟要遭這樣的罪。”
宋知鳶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後,臉頰瞬間漲紅。
“陸硯白!”
他這分明是在說脾氣差,誰娶誰倒霉。
陸硯白還嫌不夠,又慢悠悠補道:“不過郡主放心,賣糖葫蘆的想來也是有眼的。”
宋知鳶氣得差點撲過去咬他。
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陸硯白眉梢輕挑,“他也未必敢娶。”
周圍終于有人憋不住,笑出了聲。
宋知鳶一張小臉氣得通紅。
從小到大,最恨陸硯白這張。
抓起一顆餞,趁青枝沒防備,直接朝他砸過去。
陸硯白輕輕偏頭,那顆餞著他肩側落下。
他一點也不惱,反而看著,低聲笑道:“郡主這是惱怒了?”
宋知鳶磨牙:“我這是替天行道。”
“替天行道?”陸硯白點了點頭,“那郡主準頭差了些。”
宋知鳶又想砸他。
可這回青枝死死按住了的手。
“郡主,太後娘娘看過來了。”
宋知鳶一僵。
立刻端正坐好,擺出一副端莊模樣,只是那雙杏眼還在剜陸硯白。
陸硯白見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,眼底笑意終于真切了幾分。
只是笑過之後,他垂下眼,看著案上那瓣沒剝完的橘子,眸又淡了些。
說,就是嫁給賣糖葫蘆的,也絕不會嫁給他。
這話果然像會說出來的。
陸硯白指腹輕輕挲著杯沿,神仍舊散漫,可口某卻像是被什麼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。
不疼。
只是悶。
宴至中段,太後賜下彩頭,命貴們作詩投壺取樂。
宋知鳶原本不想參與,可沈明姝偏偏笑著邀:“郡主投壺向來厲害,不如也讓我們開開眼?”
宋知鳶是不得激的子。
當即起:“投便投。”
宮人擺好銅壺,貴們依次上前。
沈明姝先投,三支中兩支,已算不錯。
眾人贊了幾句。
到宋知鳶時,拿起羽箭,余卻瞥見陸硯白正懶懶看著。
那眼神仿佛在說:你行不行?
宋知鳶火氣一下便上來了。
抬手便投。
第一支,中了。
第二支,又中。
第三支,故意回頭看了陸硯白一眼,揚起下,眼里明晃晃寫著得意。
陸硯白角輕彎。
宋知鳶被他這一笑晃了眼,手上力道偏了半寸。
羽箭撞上壺口,發出一聲輕響,竟落在了外頭。
貴席中響起幾聲低笑。
宋知鳶臉上的得意僵住。
沈明姝輕聲道:“郡主已是極好了,差一點也是常事。”
這話聽著溫和,可宋知鳶怎麼聽怎麼不舒服。
正要說話,一支羽箭忽然從側飛出。
眾人還沒反應過來,那箭便穩穩落壺中。
宋知鳶回頭。
陸硯白不知何時站到了後,手中還剩兩支羽箭。
他形高挑,離極近,近到宋知鳶能聞見他袖間淡淡的冷香。
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。
陸硯白垂眸看,低聲道:“看好了。”
話落,他隨手一投。
第四支,中。
第五支,仍中。
殿中響起一陣喝彩。
宋知鳶卻不領,小聲道:“誰要你幫我了?”
陸硯白俯,聲音只有能聽見。
“郡主方才眼睛都快瞪紅了,我若不幫,怕你等會兒又要拿餞砸人。”
宋知鳶心口一跳。
瞪他:“我才沒有。”
陸硯白低笑:“嗯,沒有。”
他說得敷衍,偏偏眼神溫和。
宋知鳶忽然有些不自在。
別開臉,耳尖悄悄紅了。
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,便又了另一番意味。
不遠,沈明姝握著帕子的手微微收。
上首,皇帝趙承淵端著酒盞,目在宋知鳶與陸硯白上停了片刻。
太後也瞧見了,笑著道:“這兩個孩子,還是同小時候一樣,一見面便鬧。”
皇帝笑了笑:“是啊,倒是熱鬧。”
太後像是想起什麼,忽然道:“說來,鳶鳶也到了議親的年紀。”
宋知鳶正同陸硯白鬥,沒聽見這邊的話。
陸硯白卻似有所,抬眸看向上首。
恰好對上皇帝意味深長的視線。
趙承淵看著他,又看了看氣鼓鼓的宋知鳶,眼中笑意更深。
陸硯白心口微微一。
皇帝沒有說話,只是將手中酒盞輕輕擱下。
那一聲并不重,卻像落在了陸硯白心上。
而宋知鳶還在旁邊小聲嘀咕:“陸硯白,你以後離我遠些。”
陸硯白回神,角輕揚。
“郡主放心。”
宋知鳶狐疑地看他。
只聽他慢悠悠道:“若無旨意,我自然不會靠太近。”
宋知鳶哼了一聲:“最好如此。”
全然沒有注意到,上首的皇帝又看了他們一眼。
那目沉穩含笑,像是早已有了某種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