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到榮安郡主府時,宋知鳶正窩在榻上吃糖葫蘆。
今日穿了淺杏襦,烏發松松挽著,發間一支珍珠蝴蝶釵隨著低頭咬糖葫蘆的作輕輕晃著。
今日心極好。
三日前宮宴上,說自己就是嫁給城門口賣糖葫蘆的,也絕不嫁陸硯白。
這話傳得飛快。
不過半日,滿京城都知道了。
宋知鳶越想越高興,咬下一顆山楂,酸得小臉皺了一下,又趕含住外頭那層甜糖。
青枝在旁邊看得忍笑。
家郡主氣,連吃個糖葫蘆都要嫌山楂太酸。可若真讓別吃,又不肯,非說這是今日用來慶賀的。
慶賀什麼?
慶賀終于當著眾人的面,把陸世子氣了一回。
可惜這份好心沒能維持多久。
前院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,青枝剛出去片刻,便又掀簾進來,臉微變。
“郡主,宮里來人了。”
宋知鳶咬糖葫蘆的作一頓。
“宮里?”
“是陛下邊的陳公公,帶了圣旨來。”
宋知鳶眨了眨眼,第一反應便是:“舅舅要賞我?”
想到這里,宋知鳶立刻坐直子,將手里剩下半串糖葫蘆塞給青枝。
“快,替我看看邊有沒有糖渣。”
一邊說,一邊用帕子。完還不放心,仰著小臉湊到青枝面前。
青枝替理了理鬢邊碎發:“郡主很好看。”
宋知鳶這才滿意。
前院已經擺好了香案。
榮安王宋懷瑾與王妃姜氏俱已在場,連宋知鳶的兄長宋明珩也從書房趕了出來。
宋知鳶提著擺過去時,步搖輕晃。生得明艷,杏眼清澈靈,哪怕只是隨意一站,也像滿院春都落到了上。
陳公公見來了,笑瞇瞇道:“郡主來了。”
宋知鳶端端正正行了一禮。
“陳公公。”
陳公公是皇帝邊的老人,看著宋知鳶長大,見眼神亮晶晶的,便笑得更慈了些。
“郡主今日氣好。”
宋知鳶彎了彎眼:“可是舅舅賞我東西了?”
陳公公一愣,笑意愈發深了。
“陛下給郡主的,自然是天大的好東西。”
宋知鳶心里更安穩了。
乖乖跪下,連擺都規規矩矩地攏好,生怕等會兒接賞賜時失了郡主儀態。
陳公公展開明黃圣旨,聲音在前廳響起。
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——”
前幾句皆是夸贊之辭。
什麼榮安郡主宋知鳶端莊明慧,品淑嘉。
宋知鳶越聽越心虛。
端莊?
?
舅舅寫圣旨時是不是閉著眼夸的?
正胡思想,下一句便像驚雷一樣砸下來。
“靖北王世子陸硯白,才德兼備,清貴端方,與榮安郡主青梅竹馬,堪稱良配。今特賜婚二人,擇吉日完婚。”
宋知鳶腦中嗡的一聲。
滿廳靜得落針可聞。
青枝手里的糖葫蘆險些掉在地上。
宋明珩猛地抬頭,臉比宋知鳶還難看。
榮安王夫婦也怔住了。
陳公公卻像沒瞧見眾人的震驚,繼續念完最後幾句,合上圣旨,笑瞇瞇道:“郡主,接旨吧。”
宋知鳶跪在原地,一不。
接什麼?
接陸硯白嗎?
昨日還在笑話他,今日他就了未來夫君?
這是什麼荒唐道理!
陳公公輕咳一聲:“郡主?”
宋知鳶僵地抬起手,接過圣旨時,指尖都在抖。
“臣……謝主隆恩。”
這幾個字幾乎是從牙里出來的。
等陳公公被請去喝茶,前廳里仍是一片死寂。
宋知鳶低頭看著手里的圣旨,越看越覺得刺眼。
陸硯白。
才德兼備?
清貴端方?
堪稱良配?
舅舅是不是被陸硯白那張臉騙了?
他哪里端方?
他分明從小就欺負!
宋知鳶終于忍不住,轉抓起桌上的茶盞,差點就要摔。
可茶盞剛舉起來,又頓住了。
這是母親最喜歡的一套白瓷茶。
摔壞了,娘親會心疼。
于是氣呼呼地把茶盞放回去,又抓起旁邊的枕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陸硯白這個小人!”
姜氏忙握住的手:“鳶鳶。”
宋知鳶眼圈都氣紅了,偏偏還強撐著不肯哭。
“娘親!舅舅是不是聽錯了?他是不是要賜婚旁人?怎麼會是陸硯白?”
宋明珩也皺眉:“父親,此事太突然了。”
榮安王沉著臉,良久才道:“圣旨已下,不能當眾抗旨。”
宋知鳶更委屈了。
“可我三日前才說過,我就是嫁給賣糖葫蘆的,也不嫁他!”
宋明珩角一。
這話不提還好,一提更像是陛下故意的。
姜氏輕輕拍著兒的背,低聲安:“先別急,此事總有緣由。”
“什麼緣由?”宋知鳶氣得聲音都發,“難不是陸硯白去舅舅面前告狀,說我看不起他,所以舅舅罰我嫁給他?”
越想越有可能。
陸硯白那人慣會裝。
在面前欠得要命,在長輩面前卻又一副矜貴知禮的模樣。
宋知鳶攥圣旨,咬牙切齒:“我就知道,他定是故意的。”
與此同時,靖北王府也接到了同一道賜婚圣旨。
陸硯白跪在前廳,神平靜地接旨。
陳公公笑道:“世子,恭喜了。”
陸硯白接過圣旨,垂眸道:“多謝公公。”
他聲音穩得很,唯有握著圣旨的指節微微收。
送走宮中來人後,侍從長風忍了又忍,還是沒忍住開口:“世子,您不高興嗎?”
陸硯白抬眼看他。
長風立刻低頭。
可他心里實在納悶。
自家世子這些年待榮安郡主如何,旁人不知,他們這些近伺候的可都看得明白。
郡主一句想吃南街的栗子糕,世子能繞半座城去買。郡主在宮宴上被人笑話字寫得不好,世子回頭便把那人家中公子嚇得三日不敢出門。
只是世子,每回都說順手。
如今陛下賜婚,世子分明該高興。
陸硯白看著手里的圣旨,角終于極輕地了一下。
“現在怕是氣瘋了。”
長風默了默。
這倒是真的。
陸硯白將圣旨仔細收好,聲音淡淡:“備馬。”
長風一愣:“世子要進宮謝恩?”
“去榮安王府。”
傍晚,宋知鳶已經把自己關在院中整整一個下午。
誰勸都不聽。
青枝端著晚膳進去,又原封不端了出來。
宋知鳶坐在窗下,面前擺著那道明黃圣旨。
盯著上頭“陸硯白”三個字,越看越生氣,最後干脆用帕子把那三個字蓋住。
看不見,就當沒有。
可帕子剛蓋上,又覺得自欺欺人,氣鼓鼓地把帕子扯了下來。
院墻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宋知鳶眼皮一跳。
下一瞬,一道悉影翻墻而,玄袍落在院中,作利落得像回自己家。
宋知鳶猛地站起來。
“陸硯白!”
陸硯白抬頭看。
站在窗前,杏擺被晚風輕輕吹,眼圈微紅,明明氣勢洶洶,卻怎麼看都像只被欺負狠了的小貓。
陸硯白心口得一塌糊涂,面上卻仍是懶散笑意。
“嗓門這麼大,看來沒哭。”
宋知鳶抓起枕便砸過去。
“誰讓你來的!”
陸硯白偏頭躲開,慢悠悠走近:“聽說郡主傷心絕,我特地來瞧瞧。”
宋知鳶氣得瞪圓了眼。
“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?”
“嗯。”他答得很快。
宋知鳶更氣。
陸硯白看著紅著眼的模樣,眼底笑意淡了幾分,卻仍用那副欠揍語氣道:“不過瞧著還好,還有力氣砸人。”
宋知鳶咬牙:“你是不是很得意?”
陸硯白挑眉:“得意什麼?”
“得意我三日前才說不嫁你,今日就被賜婚給你!”
越說越委屈,聲音都帶了點。
“陸硯白,你是不是在背後做了什麼?”
陸硯白沉默了一瞬。
宋知鳶立刻捕捉到他的異樣。
上前一步,仰頭盯著他:“你心虛了。”
陸硯白垂眼看。
眼睫濃,眼底含著一汪水,明明委屈得要命,還非要擺出兇的樣子。
真可。
他差點便想手的頭。
可他不能說。
他若說這賜婚是他求來的,怕是能當場把他趕出榮安王府。
陸硯白低笑一聲,仍是散漫模樣:“郡主未免太看得起我。陛下賜婚,我一個臣子能做什麼?”
宋知鳶狐疑地看他。
“當真?”
“自然。”
宋知鳶咬了咬,又問:“那你為什麼一點都不驚訝?”
陸硯白俯,故意湊近了些。
宋知鳶被他得後退半步,後腰撞上窗邊小幾。
陸硯白抬手撐在側,似笑非笑:“因為我比郡主穩重。”
“你胡說!”
“還是說,”他聲音低了些,“郡主其實也沒有那麼不愿意?”
宋知鳶臉頰一熱,立刻推他。
“你做夢!”
陸硯白順勢退開,笑意懶散:“那便好。我也怕郡主忽然想通了,非要嫁我不可。”
宋知鳶氣得又想拿東西砸他。
可的手剛到茶盞,陸硯白便先一步按住。
他的掌心覆在手背上,溫熱而有力。
宋知鳶一僵。
兩人都靜了一瞬。
陸硯白垂眸,聲音難得低了些:“茶盞重,砸壞了還要賠。”
宋知鳶立刻回手,臉頰卻更紅了些。
“誰要你管。”
“嗯。”他輕聲道,“我不管。”
可他人仍站在面前,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宋知鳶心里得厲害。
討厭陸硯白嗎?
自然討厭。
可若真要嫁給他……
竟說不上是厭惡多一些,還是慌多一些。
攥袖口,忽然抬頭:“陸硯白,你老實告訴我。”
陸硯白看。
宋知鳶咬著牙,一字一句問:“這道賜婚圣旨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院中晚風拂過,吹得檐下風鈴輕響。
陸硯白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,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淺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