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鳶一夜沒睡好。
準確來說,是被氣得睡不著。
閉上眼,腦子里便是陸硯白昨夜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。
他站在院中,玄如墨,眉眼清貴,偏偏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討人厭。
尤其是最後,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賜婚之事,他竟只笑不答。
笑什麼?
他有什麼好笑的?
那笑分明就是心虛!
翌日一早,青枝進來伺候時,便見自家郡主趴在榻上,面前攤著那道明黃圣旨,一雙杏眼紅通通的,像是熬了一宿。
今日連發髻都沒好好挽,只松松束著烏發,幾縷碎發在雪白臉頰邊,襯得整個人懶懶的。
偏偏又氣鼓鼓地咬著筆桿,腮幫微微鼓起,看著不像要同人算賬,倒像是被搶了糕點的小姑娘。
青枝放輕腳步:“郡主,您一夜沒睡?”
宋知鳶猛地抬頭。
“誰說我沒睡?”
眼下泛著淡淡青,上卻得很。
青枝忍著笑:“是,郡主睡得很好。”
宋知鳶被敷衍的語氣氣到,丟開筆桿,指著桌上圣旨道:“我問你,這上頭寫的是不是陸硯白?”
青枝看了一眼,小聲道:“是陸世子。”
“那便不是我眼花。”宋知鳶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“備車,我要進宮。”
青枝嚇了一跳:“郡主要進宮做什麼?”
“我要去見舅舅。”
說得理直氣壯,“讓舅舅收回命。”
青枝臉一變:“郡主,這可不是小事。”
“我當然知道不是小事。”宋知鳶哼了一聲,“所以才要趁還沒婚,趕退。”
越說越覺得有理。
圣旨是舅舅下的。
舅舅從小最疼。
小時候打碎書房的玉鎮紙,舅舅都沒有罰,只讓人又送了一匣子新的。
如今不過是一樁婚事,只要哭一哭,求一求,舅舅未必不會心。
宋知鳶想到這里,立刻往外走。
結果才踏出房門,便撞上了匆匆而來的榮安王妃姜氏。
姜氏看這副架勢,哪里還有不明白的。
“鳶鳶,你要去哪?”
宋知鳶腳步一頓。
從小天不怕地不怕,最怕母親這般溫溫地看著。
“娘親。”眨了眨眼,語氣立刻了些,“我想進宮。”
姜氏神未變:“進宮做什麼?”
宋知鳶抿了抿。
天生艷,昨夜被自己咬了幾回,此刻更紅了些。明明氣勢洶洶,偏又有些心虛,眼睫撲閃撲閃的。
“我……我想舅舅了。”
姜氏看著:“昨日圣旨剛下,今日你便想陛下了?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青枝低頭,不敢笑。
宋知鳶裝不下去了,索抱住姜氏的胳膊,輕輕晃了晃。
“娘親,我不要嫁陸硯白。”
這話說得又又委屈。
姜氏心頭一,卻還是將拉回屋中。
前廳里,榮安王宋懷瑾與宋明珩早已等著了。
宋知鳶一看這陣仗,便知今日這宮是進不了。
還未開口,宋懷瑾便沉聲道:“鳶鳶,不許胡鬧。”
宋知鳶立刻紅了眼:“父親也覺得我是在胡鬧?”
從小被寵著長大,父兄有這般嚴肅的時候。如今不過一樁婚事,所有人都讓忍,讓認,心里更堵得厲害。
宋懷瑾見兒眼圈一紅,語氣到底了些。
“圣旨已下,皇命不可違。你今日若進宮哭鬧,傳出去不但會讓陛下為難,也會讓榮安王府落人口實。”
宋知鳶不服:“可舅舅疼我,他不會怪我的。”
“陛下疼你是一回事,朝臣如何看又是另一回事。”宋懷瑾嘆道,“你如今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宋知鳶怔了一下。
最不聽這句話。
從前闖了禍,父親總說還小。如今到不想嫁人,他們卻說不是小孩子了。
姜氏坐到邊,輕輕握住的手。
“鳶鳶,你可知靖北王府是什麼門第?”
宋知鳶悶聲道:“知道。”
“靖北王鎮守北境,手握兵權。陸硯白雖上與你不饒人,可他是靖北王府唯一的世子,陛下將你賜婚給他,絕不會只是因你們青梅竹馬。”
宋知鳶抬頭:“娘親的意思是,這樁婚事另有深意?”
姜氏沒有直說,只道:“朝堂之事,未必如你想得那般簡單。”
宋明珩也開口:“陸硯白雖欠揍了些,可他待你如何,你心里當真一點都不清楚?”
宋知鳶立刻瞪他。
“哥哥,你怎麼還替他說話?”
宋明珩了鼻子。
他倒也不是替陸硯白說話。
只是那人從小看宋知鳶的眼神,實在算不上清白。旁人或許瞧不出來,可他同陸硯白一道長大,哪能一點端倪都看不出。
宋知鳶卻全然不懂。
只覺得所有人都被陸硯白騙了。
他就是這樣。
在父親母親面前端方知禮,在哥哥面前稱兄道弟,到了面前便原形畢,欠得恨不能氣死。
如今連舅舅都被他哄得下了賜婚圣旨。
越想越氣。
宋知鳶噌地站起來,角掃過椅,發間珍珠步搖輕輕晃。
“總之,我不會嫁他的。”
宋懷瑾皺眉:“鳶鳶。”
宋知鳶眼睛紅紅的,卻仍倔著:“我不進宮便是,可這婚,我一定要退。”
說完,轉便跑。
姜氏想住,卻被宋懷瑾攔下。
“讓靜一靜。”
宋明珩看著妹妹跑遠的背影,忍不住道:“父親,真不管?”
宋懷瑾了眉心:“你管得住?”
宋明珩想了想,沉默了。
確實管不住。
宋知鳶回到院中後,越想越不服氣。
不能進宮求舅舅,那便只能從陸硯白上下手。
若是陸硯白主悔婚,舅舅總不能他娶吧?
宋知鳶覺得自己找到了關鍵。
立刻讓青枝取來紙筆,端端正正坐到書案前。
生得,認真起來時卻很有幾分模樣。細白手指握著筆,眉頭輕輕蹙著,仿佛在寫什麼驚天大策。
青枝湊過去一看,只見紙上寫著幾個大字——
退婚計劃。
第一,讓陸硯白知道娶有多麻煩。
第二,讓陸硯白知道脾氣很差。
第三,讓陸硯白知道絕不會做賢妻良母。
青枝看得眼皮直跳。
家郡主是不是忘了,前兩條陸世子早就知道?
宋知鳶卻十分滿意,又添了一條。
第四,把陸硯白氣到主退婚。
寫完,放下筆,認真端詳片刻,覺得此計甚妙。
青枝小心道:“郡主,若陸世子不生氣呢?”
宋知鳶冷笑:“他怎麼可能不生氣?”
從小到大,最知道怎麼氣陸硯白。
搶他的馬,藏他的書,往他茶里放鹽,在他練劍時故意拍手好說他像雜耍。
他哪一回不被氣得黑臉?
只是以前見好就收,這次不一樣。
要氣到他悔婚。
宋知鳶越想越有底氣,連昨夜沒睡好的疲倦都消了。
起走到銅鏡前,左右看了看自己。
鏡中如雪,眉眼明艷,烏發地垂在肩頭,一雙杏眸因為賭氣而亮得驚人。
忽然皺眉:“青枝,替我挑件最張揚的裳。”
青枝不解:“郡主要做什麼?”
宋知鳶揚起下。
“明日去靖北王府。”
“啊?”
“我要親自去見陸硯白。”一字一句道,“把他氣到退婚。”
青枝默默看著自家郡主。
想勸,又不知從何勸起。
宋知鳶已經開始挑簪子了。
挑了一支赤金嵌紅寶的步搖,又嫌不夠,拿起一支累蝴蝶釵比了比。
“這個好不好看?”
青枝遲疑:“好看是好看,只是郡主不是去氣陸世子的嗎?”
宋知鳶理直氣壯:“去氣他,也要好看。”
才不要輸給陸硯白。
就算退婚,也要退得漂漂亮亮。
夜漸深時,靖北王府書房燈火未熄。
陸硯白坐在案前,面前放著一封剛送來的信。
長風低聲道:“世子,榮安王府那邊傳話,說郡主今日鬧著要進宮,後來被攔下了。”
陸硯白翻書的作一頓。
“哭了?”
長風想了想:“聽說眼圈紅了。”
陸硯白眉心微。
片刻後,他低聲笑了。
“氣。”
話雖這麼說,他眼底卻沒有半分嫌棄。
長風又道:“還有,郡主似乎準備明日來王府。”
陸硯白終于抬眼。
“來做什麼?”
長風沉默片刻:“據說……要把您氣到退婚。”
書房里安靜了一瞬。
隨後,陸硯白輕輕笑出了聲。
他靠回椅中,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桌案,眼底卻一點點染上笑意。
“讓人備些吃的糕點。”
長風一怔。
陸硯白慢悠悠道:“明日郡主要來氣我,總不能讓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