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鳶今日是盛裝去靖北王府退婚的。
青枝替梳妝時,足足換了三支步搖,兩對耳墜,五條子。
最後宋知鳶選了一極張揚的海棠紅宮。
擺用金線繡著大片纏枝花,隨著走,花影層層漾開。
青枝看著銅鏡中的自家郡主,忍不住道:“郡主今日真好看。”
宋知鳶抬了抬下。
“我每日都好看。”
今日是去氣陸硯白的。
氣人也要氣得漂漂亮亮。
青枝小聲提醒:“可郡主,您不是要讓陸世子悔婚嗎?穿得太好看,會不會……”
宋知鳶轉頭瞪。
“我穿得好看,與陸硯白有什麼關系?他那種人,滿心都是算計,哪里懂什麼好看不好看。”
青枝默默閉。
覺得陸世子不但懂,還懂得很。
馬車停在靖北王府門前時,宋知鳶還特意深吸了一口氣。
今日已經想好了。
第一,挑剔靖北王府規矩。
第二,當面告訴陸硯白,絕不可能做賢妻良母。
第三,最好氣得陸硯白立刻進宮退婚。
計劃周全,萬無一失。
靖北王府管家早已候在門前,見下車,立刻笑著迎上前。
“郡主來了,世子已在花廳等候。”
宋知鳶腳步一頓。
“他知道我要來?”
管家笑道:“世子一早便吩咐了。”
宋知鳶心里生出幾分不妙。
他怎麼又知道?
難道院里有他的眼線?
氣呼呼往里走,邊走邊挑剔。
“你們王府這門檻也太高了。”
管家立刻道:“是老奴疏忽,回頭便讓人修低些。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又看向廊下擺著的花:“這花太素了。”
管家從善如流:“郡主喜歡什麼?老奴今日便讓花匠換。”
宋知鳶更噎了。
是來找茬的。
怎麼他們一個兩個都接得這樣順?
走到花廳時,陸硯白正坐在窗邊飲茶。
他今日穿了月白錦袍,袖口用銀線著暗紋,眉眼清貴,姿態散漫。窗外日落在他肩頭,淡淡一層影,倒真像個端方君子。
若不是宋知鳶從小見慣了他氣人的模樣,怕也要被他這副皮相騙了。
陸硯白抬眼看。
目落在上時,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。
小姑娘今日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。
海棠紅襯得愈發明艷,腰肢被束得纖細,步搖輕晃,杏眼里還含著氣,漂亮得像是來興師問罪的小凰。
陸硯白結輕輕一,隨即下眼底笑意。
“郡主今日來得早。”
宋知鳶冷哼一聲。
“我來找你算賬,自然要早些。”
陸硯白放下茶盞:“那郡主想怎麼算?”
宋知鳶被他問得一頓。
來時想得好好的,可一看見陸硯白這副氣定神閑的模樣,心里的火便又蹭蹭往上冒。
在他對面坐下,也不喝茶,先手指了指茶盞。
“我不喝這個。”
陸硯白看了一眼,吩咐長風:“換水。”
宋知鳶立刻道:“我也不喝水。”
陸硯白眼都不眨:“那便換酸梅湯。”
宋知鳶噎住。
確實喝酸梅湯。
可今日不是來的。
立刻板起小臉:“誰讓你換了?我又不是來你們王府做客的。”
陸硯白支著下頜看:“不是做客,那是來做什麼?”
宋知鳶直腰背,理直氣壯:“來讓你悔婚。”
花廳里一靜。
長風差點沒忍住笑,忙低下頭。
陸硯白倒是神不變,只是角微微彎起。
“郡主打算如何讓我悔婚?”
宋知鳶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從袖中掏出昨夜寫好的紙,拍在桌上。
“陸硯白,我今日便同你說清楚。我不會做賢良淑德的妻子。”
陸硯白點頭:“看得出來。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瞪他:“你什麼意思?”
陸硯白慢悠悠道:“夸郡主坦誠。”
宋知鳶深吸一口氣,繼續道:“我脾氣不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發火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花錢大手大腳。”
“養得起。”
宋知鳶一愣。
陸硯白抬眼看,眼底帶笑:“靖北王府不至于讓夫人省吃儉用。”
夫人兩個字一落,宋知鳶耳尖騰地紅了。
像被踩了尾似的,立刻站起來。
“誰是你夫人!”
陸硯白語氣無辜:“圣旨上寫的。”
“還沒婚!”
“遲早的事。”
宋知鳶氣得抓起桌上的糕點就想砸他,可看清是自己吃的梅子糕,又生生停住了。
眨了眨眼。
不對。
靖北王府怎麼會有梅子糕?
還是南街那家最難買的梅子糕。
陸硯白瞧見眼神,淡聲道:“方才廚房送錯了,郡主若不喜歡,撤下去便是。”
宋知鳶立刻按住盤子。
“誰說我不喜歡?”
話一出口,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又被他牽著走了。
小臉一紅,氣鼓鼓地把糕點推遠。
“我現在不吃。”
陸硯白笑了笑:“好。”
宋知鳶更氣了。
覺得陸硯白今日像棉花做的,怎麼打都不疼。
索使出最後一招。
“我婚後絕不會替你管家,也不會晨昏定省,更不會溫小意地伺候你。”
陸硯白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正好。”
宋知鳶皺眉:“什麼正好?”
“我不喜歡太賢惠的子。”
“……”
陸硯白子微微前傾,聲音低了些:“太賢惠,反倒無趣。”
宋知鳶被他看得心頭一跳。
明明是來氣他的,怎麼反倒被他說得耳發燙?
“你……你有病。”
陸硯白點頭:“嗯。”
宋知鳶瞪大眼。
他怎麼還承認了?
陸硯白慢條斯理地替倒了一盞酸梅湯,推到面前。
“郡主繼續說,我聽著。”
宋知鳶看著那盞酸梅湯,又看了看他。
他神太平靜,甚至帶著幾分縱容。
就好像不管怎麼鬧,他都早有準備。
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拳打在了。
不但沒把他氣到,反而像是在陪他解悶。
宋知鳶越想越不甘心。
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。
喝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又中計了。
陸硯白垂眼看著邊沾了一點水,眸微深,指尖輕輕挲著杯沿。
宋知鳶全然沒察覺,只顧著生氣。
“陸硯白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故意什麼?”
“故意不生氣。”
他笑:“郡主希我生氣?”
“當然。”宋知鳶理直氣壯,“你生氣了,就會悔婚。”
陸硯白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那恐怕要讓郡主失了。”
宋知鳶心里一沉:“什麼意思?”
陸硯白看著,一字一句道:“我脾氣好。”
宋知鳶差點被酸梅湯嗆住。
他脾氣好?
滿京城誰不知道靖北王世子笑里藏刀,惹了他的人,第二日都要繞著王府走。
他竟敢說自己脾氣好?
“你真不要臉。”
“郡主不是第一日知道。”
宋知鳶被堵得沒話說。
今日雄赳赳氣昂昂來,本以為能把陸硯白氣得拂袖而去,結果半個時辰下來,氣著的只有自己。
陸硯白非但沒生氣,還讓人備了喝的酸梅湯,吃的梅子糕。
這算什麼?
糖炮彈。
才不會上當。
宋知鳶站起:“青枝,我們走。”
青枝連忙跟上。
陸硯白也起。
宋知鳶回頭:“你做什麼?”
“送郡主。”
“不必。”
“王府門檻高。”他一本正經,“怕郡主摔著。”
宋知鳶氣得臉頰鼓起:“陸硯白!”
他輕笑:“在。”
這一路,宋知鳶走得飛快。
陸硯白便不遠不近地跟著,目始終落在上。小姑娘氣得擺都比來時晃得厲害,步搖叮當作響,像是渾上下都寫著不高興。
可得要命。
到王府門前時,宋知鳶提上了馬車。
臨進車廂前,還不忘回頭放狠話。
“陸硯白,你等著,我一定會讓你悔婚的。”
陸硯白站在臺階下,眉眼含笑。
“好,我等著。”
宋知鳶一拳又打空了。
馬車駛遠後,長風終于忍不住道:“世子,郡主今日這樣鬧,您當真不生氣?”
陸硯白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,邊笑意未散。
“愿意來鬧,便是好事。”
長風不解。
陸硯白垂眸,聲音很輕:“總比不肯見我好。”
長風怔住。
世子這話聽著,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珍重。
宋知鳶回府後,越想越氣。
趴在榻上,把今日寫的退婚計劃一團,又重新展開。
失敗。
大失敗。
陸硯白本不按常理生氣。
青枝端著茶進來,小聲道:“郡主,靖北王府送東西來了。”
宋知鳶猛地坐起:“送什麼?”
青枝神復雜,將食盒打開。
一悉的酸甜香氣散開。
里面整整齊齊擺著兩層梅子糕,還是南街那家鋪子的。
宋知鳶盯著那食盒,腮幫慢慢鼓了起來。
半晌,咬牙道:“陸硯白!”
食盒旁,還著一張字條。
字跡清雋,只有短短一句——
“郡主今日辛苦,吃飽了,明日繼續氣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