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姝登門時,宋知鳶正對著那盒梅子糕生悶氣。
糕點是陸硯白昨日差人送來的。
南街那家鋪子的梅子糕最難買,每日只做兩籠,去晚了便沒有。偏偏宋知鳶最吃,酸甜糯,外頭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,咬下去時,梅子香能在舌尖散開。
昨日氣得說不吃。
可夜里又了。
最後還是吃了兩塊。
不,是三塊。
宋知鳶盯著食盒里掉的一角,越看越心虛,最後索把蓋子蓋上,裝作無事發生。
青枝進來時,正瞧見一副蓋彌彰的模樣。
“郡主,丞相府沈姑娘來了。”
宋知鳶一怔。
“沈明姝?”
青枝點頭:“說是來恭喜郡主得賜良緣。”
宋知鳶聽見“良緣”二字,臉立刻垮了下來。
什麼良緣?
孽緣還差不多。
不過來者是客,沈明姝又是京中出了名的端莊貴,若閉門不見,明日外頭又不知會傳什麼樣。
宋知鳶只好讓人請進來。
今日穿了藕織金襦,烏發挽雙環髻,發間簪著一支小巧的珍珠花釵。因在自己院里,未曾盛裝,臉上也只薄薄敷了一層脂。
可生得實在明艷,瑩白,眉眼秾麗,哪怕懶懶倚在榻上,也像一朵養在玉盞里的海棠。
只是這朵海棠此刻不大高興。
杏眼微瞇,腮幫輕輕鼓著,手里還著一塊帕子,像是隨時能把誰的名字碎。
沈明姝進來時,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幕。
腳步微頓,隨即笑著行禮。
“見過榮安郡主。”
宋知鳶坐直子,抬了抬下。
“沈姑娘不必多禮,坐吧。”
沈明姝今日穿了月白長,外罩淡青紗,眉眼溫婉,舉止端方。與宋知鳶是截然不同的。
一個像被春風細細養出來的玉蘭,清雅和。
一個像盛在枝頭的芍藥,艷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沈明姝落座後,目輕輕掃過屋中陳設,最後停在桌上的食盒上。
眼底微不可察地一。
“聽聞陛下賜婚郡主與陸世子,明姝特來道喜。”
宋知鳶扯了扯。
“多謝。”
這聲謝說得干的,一點喜氣都沒有。
沈明姝像是沒聽出來,溫聲道:“郡主與陸世子青梅竹馬,自相識,如今得陛下賜婚,也算是天作之合。”
宋知鳶聽不得這話。
端起茶盞,輕哼:“沈姑娘怕是誤會了,我同陸硯白只是從小認識,算不得什麼青梅竹馬。”
沈明姝笑意不變:“郡主說笑了。京中誰不知,陸世子待郡主最是不同。”
宋知鳶手指一頓。
不同?
哪里不同?
他從小就氣,拆的臺,搶的糖,揭的短。
這不同?
沈明姝垂眸,似是隨口道:“不過說來,陸世子子冷,平日里確實與姑娘親近。先前在丞相府賞梅,他也不過同我說了幾句話,旁的姑娘想上前搭話,他都避開了。”
宋知鳶抬眼看。
“賞梅?”
沈明姝輕輕一笑:“郡主不知嗎?去年冬日,我父親在府中設宴,陸世子也去了。”
宋知鳶當然不知。
去年冬日,染了風寒,被母親拘在府中,哪里都不許去。
那幾日無聊得,讓人去找陸硯白鬥,結果長風回話,說陸世子有事在。
原來是去了丞相府賞梅?
還同沈明姝說話?
宋知鳶心里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扎了一下,不疼,卻莫名不舒服。
立刻將這種不適下去。
同有什麼關系?
陸硯白同誰說話便同誰說話。
最好他說得越多越好,最好他忽然發現沈明姝這般端莊賢淑,比合適千萬倍,然後趕進宮求舅舅退婚。
宋知鳶想到這里,心口那點不舒服不僅沒有散,反而更悶了。
茶盞,語氣卻故作輕松:“他去哪兒便去哪兒,我管不著。”
沈明姝看著,聲道:“郡主自然管得著。如今您與陸世子已有婚約,日後便是靖北王府的世子妃。”
世子妃三個字,讓宋知鳶耳尖微熱。
不自在地別開眼。
“還沒婚呢。”
沈明姝笑了笑,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香囊。
“說起來,這香囊還是去年賞梅宴上陸世子落下的。我原想著尋機會歸還,只是一直不便。如今郡主與陸世子定了親,不如便請郡主代為轉。”
宋知鳶的目落在那只香囊上。
月白緞面,銀線繡竹。
確實像陸硯白會用的東西。
可他為何會將香囊落在沈明姝那里?
宋知鳶口那點悶意更明顯了。
想也沒想便道:“既是他的東西,沈姑娘自己還他便是。”
沈明姝微怔。
宋知鳶抬了抬下,俏小臉上滿是無所謂。
“我同陸硯白又不。”
青枝在旁邊低下頭。
郡主說這話,自己信嗎?
沈明姝卻像是被逗笑了:“郡主與陸世子若還不,那京中便沒人敢說了。”
宋知鳶不喜歡這話。
更不喜歡沈明姝一副仿佛很了解陸硯白的模樣。
于是手接過香囊,隨意放在桌上。
“行吧,既然沈姑娘不便,我便讓人替你送去。”
特意咬重“替你”兩個字。
沈明姝眼中笑意淡了一瞬,又很快恢復溫婉。
“有勞郡主。”
兩人又不咸不淡說了幾句,沈明姝便起告辭。
臨走前,看了一眼桌上的梅子糕,輕聲道:“陸世子從前不這些甜食,想來是特意為郡主備的。”
宋知鳶一頓。
沈明姝笑了笑:“郡主好福氣。”
人走後,屋里安靜下來。
宋知鳶盯著桌上的香囊,越看越煩。
青枝小心翼翼道:“郡主,這香囊……”
“丟給陸硯白。”
宋知鳶立刻道。
頓了頓,又改口:“不,先放著。”
青枝不解:“為何?”
宋知鳶抿。
也不知道為何。
反正就是不想這麼快還給他。
拿起香囊,湊近聞了聞,只有極淡的冷竹香。和陸硯白上的味道似乎有些像,又似乎不像。
心里更煩了。
“陸硯白這個人,竟還丟東西。”
青枝忍了忍,還是小聲道:“郡主,陸世子也許不是故意的。”
宋知鳶哼了一聲:“你也替他說話?”
青枝立刻不敢吭聲。
就在這時,院外傳來悉的聲音。
“誰替我說話?”
宋知鳶手一抖,香囊差點掉到地上。
猛地抬頭,便見陸硯白不知何時站在院門外,玄玉冠,眉眼含笑,手里還拎著一只小食盒。
宋知鳶心虛似的將香囊往袖中一塞。
陸硯白看見了,眼眸微瞇,卻沒有立刻拆穿。
他走進來,將食盒放在桌上。
“今日南街做了新糕,順路帶來。”
宋知鳶瞪他:“你怎麼又來?”
陸硯白慢悠悠道:“來看郡主今日有沒有繼續寫退婚計劃。”
“與你無關。”
“嗯。”他坐下,語氣散漫,“那郡主方才藏了什麼?”
宋知鳶立刻道:“沒什麼。”
陸硯白看著。
小姑娘今日穿得素凈,臉卻艷。被他一看,眼神便飄開了,細白手指還不自覺攥著袖口,顯然是心里有鬼。
他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真沒什麼?”
宋知鳶被他看得惱了,索把香囊拍在桌上。
“你的東西。”
陸硯白垂眸看了一眼,眉頭輕輕一挑。
宋知鳶盯著他的神,故作隨意道:“沈明姝送來的。說是去年賞梅宴上,你落在那兒的。”
陸硯白沒有那只香囊。
“哦。”
宋知鳶等了半天,只等來一個哦。
更不舒服了。
“哦是什麼意思?”
陸硯白抬眼:“不然該是什麼意思?”
宋知鳶哼道:“沈姑娘親自送來,可見你們從前關系不錯。”
陸硯白神淡淡:“不。”
宋知鳶一怔。
“不?”
“嗯。”
“可說你在丞相府賞梅宴上同說過話。”
陸硯白想了想:“父親問話,站在旁邊,我應了一句。”
宋知鳶眨了眨眼。
“就這樣?”
陸硯白看著,角微彎:“不然郡主希是哪樣?”
宋知鳶臉一熱,立刻別開眼。
“誰希了?我只是隨口問問。”
陸硯白拿起香囊,隨手丟給長風。
“拿去燒了。”
宋知鳶一驚:“燒了?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不是你的?”
陸硯白淡聲道:“我不用香囊。”
宋知鳶愣住。
忽然想起來,陸硯白上的冷香從來不是香囊味,而是料熏過的沉水香,極淡,不近本聞不到。
那沈明姝送來的這個……
宋知鳶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。
被試探了。
臉頰頓時有些發燙,又有些惱。
方才還因為這只香囊心里不舒服,簡直丟人。
陸硯白卻像是看穿了,低笑道:“郡主方才生氣了?”
宋知鳶立刻炸:“我沒有!”
“那為何問這麼仔細?”
“我怕你在外頭行為不端,連累我的名聲。”
陸硯白點頭:“原來如此。”
他答得太順,反倒顯得更心虛。
宋知鳶抓起一塊糕點塞進里,不想再同他說話。
陸硯白看著鼓起的腮幫,眼底笑意一點點下來。
總是這樣。
明明什麼都藏不住,還偏要。
臨走時,陸硯白在門口停下。
宋知鳶還坐在榻上,假裝專心吃糕,實則耳朵早豎了起來。
陸硯白回頭看,聲音低了些。
“宋知鳶。”
抬眼,故作不耐:“做什麼?”
陸硯白看著,斂去平日散漫笑意,語氣難得認真。
“別聽旁人胡說。”
宋知鳶怔住。
他又道:“我同沈明姝不,同旁的姑娘也不。”
晚風拂過院中花枝,吹得窗邊珠簾輕響。
宋知鳶心口忽然了一拍。
道:“你同誰,與我有什麼關系。”
陸硯白低低一笑。
“現在無關。”
他說完,轉離去。
宋知鳶坐在原地,臉一點點紅了。
現在無關?
那以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