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鳶覺得,不行,那便只能換個法子。
要裝病。
只要外頭傳出榮安郡主弱多病,不宜議親,舅舅總不能還把塞給陸硯白吧?
于是這一日清晨,榮安郡主府上下都了。
“郡主病了!”
青枝一邊往外跑,一邊照著宋知鳶昨夜教的話喊。
“郡主頭疼,心口疼,哪里都疼!”
屋,宋知鳶已經躺在床上裝得有模有樣。
今日特意沒上脂,烏發散在枕邊,只松松披著件月白寢。本就白,被素襯得愈發,像一捧沒曬過太的雪。
只是生得太明艷,哪怕閉著眼裝虛弱,長睫也濃卷翹,嫣紅,半點不像久病之人。
宋知鳶自己也知道這點。
于是手了臉,又努力把抿得淡些。
青枝進來時,瞧見這副認真裝病的模樣,差點沒忍住笑。
“郡主,您看起來……”
宋知鳶立刻睜眼:“看起來如何?”
青枝違心道:“很虛弱。”
宋知鳶滿意地點了點頭,又躺回去,把被子往下拉了拉,只出一張掌大的小臉。
昨夜連退婚計劃都重新寫了一遍。
第一步,裝病。
第二步,請大夫。
第三步,讓大夫說子弱,不宜勞,不宜嫁人。
第四步,陸硯白聽聞子不好,最好趕知難而退。
青枝看著眼底藏不住的得意,小聲道:“郡主,若陸世子不退呢?”
宋知鳶閉著眼,語氣篤定:“他會退的。”
頓了頓,又補充:“誰愿意娶一個病秧子?”
青枝沉默。
覺得陸世子愿意。
不但愿意,說不定還會親自送藥來。
果不其然,半個時辰後,榮安王妃姜氏匆匆趕來。剛坐到床邊,還未來得及問兩句,外頭便傳來通報聲。
“王妃,靖北王世子來了。”
宋知鳶猛地睜眼,差點從床上坐起來。
姜氏眼神輕輕掃過來。
宋知鳶立刻閉回去,裝出一副氣若游的模樣。
“娘親,我頭暈。”
姜氏:“……”
這兒從小到大,一撒謊便喜歡把眼睛閉得的,好像旁人看不見的臉,就瞧不出心虛似的。
姜氏無奈,卻也沒有拆穿。
陸硯白進來時,宋知鳶正安安分分躺在床上。
屋里燃著淡淡藥香,是讓青枝臨時點的。窗紗半垂,影和,襯得床榻上的愈發弱。烏發鋪在枕上,雪白臉頰出一點,長睫輕輕著,像只裝睡不的小貍奴。
陸硯白腳步微頓。
他忍住了笑。
“聽說郡主病了。”
姜氏起,輕聲道:“世子來了。”
陸硯白行過禮,目又落回床上。
宋知鳶聽見他的聲音,裝得更認真了。
慢慢睜開眼,眼神迷離,聲音細若蚊吶。
“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”
陸硯白走近兩步,語氣難得溫和:“來看看郡主病得如何。”
宋知鳶立刻咳了一聲。
本想咳得凄慘些,結果沒掌握好力道,咳得太假,自己都覺得尷尬。
青枝低頭抿。
陸硯白眼底笑意一閃而過。
“看來病得不輕。”
宋知鳶心里一喜。
他信了?
立刻綿綿道:“是啊,我子不好,怕是不能婚了。”
話音剛落,屋里靜了靜。
姜氏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陸硯白卻神不變。
“不能婚?”
宋知鳶點頭,努力裝出痛苦模樣。
“我從昨夜起便頭疼,心口也悶,四肢無力,興許是舊疾犯了。”
青枝聽得心驚膽戰。
郡主什麼時候有舊疾了?
陸硯白在床邊站定,微微俯看。
他離得近,上淡淡沉水香過了屋里的假藥香。
宋知鳶莫名張,睫得更厲害了。
陸硯白低聲問:“哪里疼?”
宋知鳶一愣。
隨手指了指心口。
“這里。”
陸硯白目垂下。
宋知鳶立刻意識到自己指的位置不大合適,耳尖騰地紅了,趕又把手挪到額頭。
“還有這里。”
陸硯白角輕輕了一下。
“還有嗎?”
宋知鳶見他問得認真,膽子更大了些。
“手疼,腳疼,腰也疼。”
“腰也疼?”
陸硯白挑眉,“郡主昨夜是去打架了?”
宋知鳶差點破功。
“沒有。”
陸硯白慢悠悠道:“那這病來得倒是稀奇。”
宋知鳶怕他說穿,立刻虛弱地別開臉。
“我都這樣了,你還笑我。”
聲音的,明明是裝病,卻裝出幾分真委屈。
陸硯白看著這副模樣,心口得厲害。
他從小見過許多樣子。
氣鼓鼓的,得意的,闖禍後心虛的,還有如今這樣,明明裝得百出,卻還一心覺得自己天無。
怎麼能有人這麼可。
偏偏他面上還得忍著。
陸硯白直起,看向姜氏:“王妃可請了太醫?”
宋知鳶心里一。
太醫?
這不在計劃里!
原想著請個府醫,提前說好幾句模棱兩可的話便。太醫若來了,一把脈,豈不是全餡?
忙道:“不用太醫,我躺幾日便好。”
陸硯白淡聲道:“病不可拖。”
宋知鳶急了:“我說不用便不用。”
陸硯白看著,慢條斯理道:“郡主不是病得不能婚嗎?既如此,更該好好診治。”
宋知鳶被他堵得無話可說。
姜氏看了二人一眼,眼底忍著笑,吩咐道:“去請太醫。”
宋知鳶暗暗咬牙。
陸硯白!
他絕對看出來了。
太醫來得很快。
宋知鳶躺在床上,心如死灰地出手腕。
腕子纖細,白得近乎明,腕間一只紅繩墜著小小金鈴,是時貪玩非要戴的,這些年竟一直沒摘。
陸硯白目落在那只金鈴上,眼神微深。
那是九歲生辰時,他送的。
早忘了。
太醫搭上脈,屋眾人都安靜下來。
宋知鳶悄悄看了陸硯白一眼。
他正站在屏風旁,神平靜,仿佛真在擔憂的病。
可宋知鳶知道,他心里一定在笑。
太醫診了片刻,又換了一只手。
宋知鳶張得連呼吸都輕了些。
太醫終于收回手,起道:“回王妃,郡主并無大礙。”
宋知鳶閉了閉眼。
完了。
姜氏問:“可有哪里不適?”
太醫斟酌道:“郡主脈象平穩,氣充盈,子康健。許是近日思慮過多,稍有郁氣,調養兩日便可。”
氣充盈。
子康健。
宋知鳶臉都僵了。
陸硯白輕輕笑了一聲。
很輕,但聽見了。
宋知鳶猛地從床上坐起來。
“不許笑!”
坐起來太快,烏發從肩頭落,月白寢也松了些,出一截細白鎖骨。眼睛瞪得圓圓的,臉頰因為惱泛起紅,哪還有半點病弱模樣?
屋里眾人都靜了一瞬。
青枝默默低下頭。
姜氏扶額。
太醫也愣住了。
陸硯白倒是從容,甚至還順手將床邊披風遞給。
“郡主病中,莫要著涼。”
宋知鳶臉更紅了。
“我沒病!”
話一出口,便僵住。
陸硯白挑眉:“哦?”
宋知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。
把披風搶過來裹住自己,氣得眼圈都紅了。
“陸硯白,你故意的。”
陸硯白神無辜:“我只是擔心郡主子。”
“你擔心個鬼!”
姜氏輕咳一聲:“鳶鳶。”
宋知鳶立刻閉。
可以在陸硯白面前撒潑,卻不敢在母親面前太放肆。
陸硯白看憋屈的模樣,心極好。
他轉向太醫,語氣正經:“既然郡主子康健,那婚期應當無礙?”
宋知鳶瞪大眼。
太醫不知其中彎繞,老實答道:“自然無礙。”
陸硯白點頭:“有勞太醫。只是郡主近來思慮過多,還請太醫開些安神養的方子。往後每日來請一次平安脈,也好讓王妃安心。”
宋知鳶驚住。
每日?
那還怎麼裝病?
“陸硯白!”
陸硯白看向,角微彎。
“郡主放心,我會請最好的太醫替你調養。”
宋知鳶氣得抓起枕頭便砸過去。
陸硯白輕松接住。
“力氣不錯。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這病是裝不下去了。
的裝病退婚計劃,徹底失敗。
陸硯白離開前,宋知鳶還裹著披風坐在床上生悶氣。
他走到門口,忽然回頭。
“宋知鳶。”
沒好氣:“做什麼?”
陸硯白看著,眼底笑意溫,卻又藏著幾分說不清的認真。
“下回想退婚,換個聰明些的法子。”
宋知鳶氣得又想扔枕頭。
陸硯白慢悠悠補了一句:“不過你裝病的樣子,倒是可。”
宋知鳶臉頰轟地紅了。
等反應過來要罵人時,陸硯白已經出了門。
攥著披風,咬牙切齒。
“陸、硯、白!”
窗外,太醫正對姜氏低聲道:“郡主子確實康健,只是心緒起伏大了些。”
姜氏嘆了口氣。
何止起伏大。
這婚還沒,家鳶鳶便已經快被陸硯白氣得日日跳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