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朝宴的請帖送到榮安郡主府時,宋知鳶正抱著一碟漬梅子看話本。
今日難得安靜。
烏發松松挽著,只用一玉簪別住,幾縷碎發垂在雪白臉頰旁。穿了件淺鵝黃繡蝶襦,擺鋪在榻上,一手托腮,一手捻著梅子,杏眼半瞇,上還沾了點,看著氣又憊懶。
青枝拿著請帖進來時,便瞧見看到話本里男主角送主簪子的節,正輕輕撇。
“這男子也太沒誠意了,送簪子便送簪子,怎的還要讓姑娘猜來猜去?”
青枝忍笑:“郡主不喜歡這樣的?”
宋知鳶一本正經:“自然不喜歡。有話就說,藏著掖著做什麼?”
青枝默默想,那陸世子若是真說了,郡主怕是又要炸。
將請帖遞過去:“郡主,長寧侯府送來的花朝宴請帖。”
宋知鳶翻書的作一頓。
“花朝宴?”
青枝點頭:“三日後,在城南花苑。聽說京中貴公子都會去。”
宋知鳶興致缺缺地接過請帖,只掃了一眼便丟到旁邊。
“不去。”
青枝愣了愣:“郡主從前不是最熱鬧嗎?”
“從前是從前。”宋知鳶起一顆梅子,慢吞吞咬了一口,“如今我一出去,滿京城都要盯著我看。”
越想越煩。
賜婚圣旨一下,京中像炸開了鍋。
有人說和陸硯白青梅竹馬,早該一對。
也有人說前腳剛放話不嫁陸硯白,後腳就被陛下賜了婚,怕是如今臉都疼。
更過分的,還有人說口是心非,上嫌棄陸硯白,心里不定多高興。
宋知鳶氣得昨夜多吃了半碗飯。
哪里高興了?
分明每日都在想著如何退婚。
花朝宴這種地方,最不缺看熱鬧的人。若去了,豈不是送上門讓人打趣?
宋知鳶把話本往臉上一蓋,聲音悶悶的:“不去,誰去誰去。”
青枝小聲道:“奴婢還聽說,沈姑娘也會去。”
話本下的人沒有靜。
青枝又道:“還有陸世子。”
話本微微了一下。
宋知鳶慢吞吞把書拿下來,出一雙清亮杏眼。
“誰?”
青枝低頭:“陸世子。”
宋知鳶坐起:“陸硯白去做什麼?”
“長寧侯府與靖北王府素有往來,陸世子收到請帖也不稀奇。”青枝頓了頓,又補充,“外頭還說,沈姑娘與陸世子席位相近。”
宋知鳶著梅子的手一。
梅子險些沾到指尖。
“誰安排的?”
青枝搖頭:“這便不知了。”
宋知鳶眉頭輕輕皺起。
沈明姝。
又是沈明姝。
自打那日送香囊之後,宋知鳶便覺得這位丞相府嫡并不像表面那樣溫無害。
偏偏說話永遠輕聲細語,人挑不出錯。
宋知鳶若當真生氣,反倒像小肚腸。
越想越不舒服,心里像被一細線輕輕扯著。
陸硯白去不去,坐誰旁邊,與有什麼關系?
沒有關系。
半點關系都沒有。
只是覺得沈明姝故意挑釁的面子。
對,就是面子。
堂堂榮安郡主,剛被賜婚,未婚夫便同旁的姑娘坐在一,讓別人怎麼看?
宋知鳶越想越有理,立刻把話本丟開。
“青枝,把請帖拿來。”
青枝忍著笑遞過去。
宋知鳶重新打開請帖,掃了兩眼,輕哼一聲:“我去。”
青枝故作不解:“郡主方才不是說不去嗎?”
宋知鳶理直氣壯:“我若不去,旁人還以為我怕了。”
“郡主怕什麼?”
“怕沈明姝笑話我。”宋知鳶抬了抬下,“我去,是為了場子。”
青枝點頭:“原來如此。”
宋知鳶瞪:“你這是什麼語氣?”
“奴婢覺得郡主說得極是。”
宋知鳶這才滿意。
只是滿意沒多久,又開始犯愁。
花朝宴上貴雲集,沈明姝又素來以清雅端莊聞名。若要去,裳首飾自然不能隨意。
走到柜前,挑來挑去,竟覺得哪一件都不夠好。
這件太素。
那件太艷。
這件去年穿過。
那件腰不夠漂亮。
宋知鳶越挑越煩,最後坐在榻上,氣鼓鼓地托腮。
“怎麼偏偏這時候沒裳穿了?”
青枝看著滿柜子的綾羅綢緞,默默低頭。
家郡主對“沒裳穿”四個字,大約有什麼誤會。
午後,陸硯白來了。
他來得比往常還要自然,仿佛榮安郡主府的院墻只是擺設。
宋知鳶聽見院中靜,連頭都沒回。
“你又翻墻。”
陸硯白落在院中,撣了撣袖,笑道:“郡主耳力見長。”
宋知鳶哼了一聲:“你從小就翻墻,我聽都聽了。”
話說出口,才覺得不對。
這話顯得他們多似的。
立刻補了一句:“我是說,你這人沒規矩。”
陸硯白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嗯,我沒規矩。”
他今日穿了竹青錦袍,腰間系著玉帶,整個人清貴疏朗。手中卻抱著一只長匣,與他這副散漫模樣有些不相稱。
宋知鳶瞥了一眼:“你拿的什麼?”
陸硯白將長匣放到桌上。
“賠禮。”
宋知鳶警惕地看他:“你又做什麼虧心事了?”
“郡主這話說的。”陸硯白慢悠悠道,“我在你心里便是這樣的人?”
宋知鳶毫不猶豫:“是。”
陸硯白被氣笑。
他打開長匣,出里面一匹流似的雲錦。
宋知鳶原本還想繼續,可目落上去時,便挪不開了。
那雲錦極特別。
不是尋常的,也不是俗艷的紅,而是介于海棠與桃花之間的麗。一照,錦面便泛起細細碎碎的,像春日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宋知鳶指尖了。
這……
好像很久以前說過喜歡。
那時不過八九歲,宮中進貢了幾匹雲錦,趴在太後膝邊看熱鬧,指著其中一匹說:“這個好看,像海棠開在雲里。”
當時只是隨口一說。
連自己都快忘了。
陸硯白怎麼會知道?
宋知鳶抬眼看他,心里莫名了一下。
陸硯白卻像沒察覺,只淡聲道:“聽說郡主要去花朝宴,正好這匹料子閑著,拿來給你做裳。”
宋知鳶立刻回神。
“誰說我要去了?”
陸硯白看一眼:“不去?”
宋知鳶下意識想說不去,可想到沈明姝,又生生改口。
“去。”
“為何忽然想去?”
宋知鳶揚起下:“我去場子。”
陸硯白慢悠悠重復:“場子?”
“自然。”說得一本正經,“免得有些人以為我不敢面。”
陸硯白看著這副驕矜模樣,眼底笑意一點點下來。
從小便是這樣。
明明在意得很,偏偏總要給自己找個最漂亮的理由。
“嗯。”他道,“郡主去,必定無人敢爭。”
這話說得太順耳。
宋知鳶心里舒坦了些,上卻道:“不用你夸。”
陸硯白低笑:“我說實話。”
宋知鳶耳尖微熱。
裝作去雲錦,避開他的視線。
錦緞手,像握住了一片春水。越看越喜歡,可一想到這是陸硯白送的,又不想表現得太高興。
于是故意挑剔:“還行。”
陸硯白點頭:“只是還行?”
宋知鳶忍痛道:“也就一般。”
陸硯白若有所思:“既然一般,那我拿回去?”
他說著便要合上匣子。
宋知鳶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。
“不許!”
陸硯白挑眉看。
宋知鳶臉頰一紅,卻強撐著道:“送出去的東西,哪有拿回去的道理?”
“郡主不是嫌一般?”
“我可以勉強收下。”小聲嘀咕,“免得你白跑一趟。”
陸硯白看著按在錦緞上的細白手指,角微彎。
“那便多謝郡主賞臉。”
宋知鳶耳尖更紅了。
他這人怎麼回事?
從前說話氣人,如今偶爾說句好聽的,反倒更人不自在。
陸硯白見好就收,沒有繼續逗。
“花朝宴那日,我來接你。”
宋知鳶立刻抬頭:“誰要你接?”
“你我已有婚約,同去也合規矩。”
“還沒婚呢。”
“遲早的事。”
這話他近來總說。
每說一次,宋知鳶心口便像被什麼輕輕撞一下。
瞪他:“陸硯白,你再說這話,我便把雲錦還你。”
陸硯白看了眼按著錦緞的手。
“郡主舍得?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不舍得。
但不會承認。
陸硯白低笑一聲,轉離開。
走到院門時,他忽然回頭:“宋知鳶。”
正悄悄那匹雲錦,被他一,立刻回手。
“做什麼?”
陸硯白看著,聲音懶散卻認真。
“那日穿這,很好看。”
宋知鳶一怔。
等回過神來,陸硯白已經走了。
屋安靜下來。
低頭看著匣中的雲錦,指尖輕輕過那片麗。
青枝小聲道:“郡主,這真襯您。”
宋知鳶沒有說話。
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趴在太後膝邊,隨口說那句——
像海棠開在雲里。
原來有人記了這麼久。
心口微微發燙,又很快把那點異樣下去。
“定是巧合。”
宋知鳶輕聲道。
可的手卻仍舍不得從那匹雲錦上挪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