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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卷 第8章 他記得她說過的每句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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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知鳶盯著那匹雲錦看了一整夜。

準確來說,是看一會兒,蓋上匣子。

過一會兒,又忍不住打開。

再蓋上。

再打開。

青枝在旁邊添了三回燈油,終于忍不住小聲道:“郡主若喜歡,明日便讓繡娘來量吧。”

宋知鳶立刻把匣蓋合上。

“誰說我喜歡了?”

青枝看了看在匣子上的手。

宋知鳶也低頭看了一眼,像被燙著似的,趕回來。

“我只是覺得這料子稀罕,若是浪費了,豈不可惜?”

青枝順著的話點頭:“郡主說得是。”

宋知鳶卻還是心虛。

那匹雲錦太特別,淺淺的海棠里帶著一點,像春日晨霧里開出來的花。

分明記得,自己小時候說過喜歡這個

可那都是八九歲時的事了。

自己都快忘了。

陸硯白怎麼會知道?

這念頭在心里繞了一整夜,繞得第二日醒來時,眼下都有一點淺淺的青。

偏偏生得太,哪怕沒睡好,也只是眼尾微紅,烏發松散地落在肩頭,襯得小臉雪白,像一朵被風吹得微微懨了的海棠。

青枝替梳妝時,還在出神。

直到簪子歪了一下,宋知鳶才回過神。

“青枝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宋知鳶抿了抿,故作隨意地問:“你說,一個人若記得旁人很多年前隨口說過的話,是什麼意思?”

青枝手一頓,差點把簪子掉了。

忍著笑:“許是那人記好。”

宋知鳶皺眉:“只是記好?”

“不然呢?”

宋知鳶想了想,又覺得不對。

陸硯白記是好。

從小做過的蠢事,他一件不落全記得。

五歲吃太後案上的桂花糕,被噎得直掉眼淚,他記得。

七歲把他的風箏剪壞,還冤枉是貓抓的,他記得。

十歲怕喝藥,倒進花盆里,結果花被苦死了,他也記得。

他這人記好得討厭。

可這次又不一樣。

那是喜歡的

宋知鳶越想越,索站起來:“備車。”

青枝一愣:“郡主要去哪?”

宋知鳶揚起下:“靖北王府。”

要親自問清楚。

不問清楚,今晚又睡不著。

馬車到靖北王府時,陸硯白正在書房。

聽說宋知鳶來了,長風剛要去通報,便見自家世子已經放下了手中書卷。

那速度,哪里像平日不不慢的人?

長風低頭憋笑。

陸硯白掃了他一眼:“笑什麼?”

“屬下不敢。”

不敢,不是不想。

宋知鳶被帶到花廳時,陸硯白已經在那里等著了。

他今日穿了月白錦袍,袖口繡著銀竹紋,清貴得像是剛從畫里走出來。可一見邊便浮起一點散漫笑意,又活生生把那點端方下去幾分。

“郡主今日來得早。”

宋知鳶盯著他:“陸硯白,我問你。”

陸硯白倒了一盞茶推給:“問。”

宋知鳶沒喝。

今日穿了件水紅,發間簪著珍珠小釵,因來得匆忙,鬢邊碎發微微散著。

生氣時眼睛格外亮,清澈杏眸瞪著人,像是小貓爪子,兇得毫無威懾,卻偏偏可得要命。

陸硯白看了片刻,垂眸掩去眼底笑意。

宋知鳶沒察覺,直接道:“那匹雲錦,你為何知道我喜歡那個?”

陸硯白端茶的手微頓。

隨即,他神如常:“巧。”

宋知鳶冷笑:“你騙鬼呢?”

陸硯白挑眉:“郡主何時這般聰明了?”

“你岔開話。”

一拍桌案,手指卻被震得有點疼,立刻悄悄進袖子里。

陸硯白看見了,角微彎。

“真是巧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宋知鳶湊近他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“那我小時候說過喜歡。”

陸硯白淡淡道:“是嗎?”

“是。”宋知鳶越說越篤定,“那年宮里進貢雲錦,我在太後宮里見過。那時我說那像海棠開在雲里。”

陸硯白眼底輕輕一

宋知鳶立刻抓住:“你果然記得!”

陸硯白慢悠悠道:“郡主聲音大,想不記得也難。”

宋知鳶一噎。

“你才聲音大。”

陸硯白笑了笑。

宋知鳶卻不肯放過他。

撐著下,開始翻舊賬:“那你還記得什麼?”

陸硯白抬眼:“郡主要聽?”

宋知鳶本是隨口一問,沒想到他真要說,心里莫名了一下。

“聽就聽。”

陸硯白看著,語氣散漫:“八歲那年,太後賞了桂花香,你說味道太甜,聞著頭疼。從那以後,你房里再沒用過桂花香。”

宋知鳶怔住。

這件事,自己都記不大清了。

小時候不喜歡桂花香,只覺得濃得發膩。那日隨口抱怨了一句,後來母親便讓人撤了。一直以為是母親記下的。

陸硯白繼續道:“十歲那年,你染了風寒,嫌藥苦,趁人不備倒進花盆里,第二日花蔫了。你怕被王妃發現,哭著來找我,讓我說是我倒的。”

宋知鳶臉一紅:“誰哭了?”

陸硯白眉梢輕挑:“沒有哭?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那是誰拉著我袖子,說陸硯白你若不幫我,我便三日不理你?”

宋知鳶惱怒:“你記這個做什麼?”

陸硯白低笑:“郡主讓我背了黑鍋,我總得記著。”

宋知鳶哼了一聲。

可心里卻更了。

他竟連這種小事都記得。

陸硯白又道:“十一歲,你說不喜歡太甜的糖蒸酪,要加一點酸梅。十二歲,你嫌宮中做的蓮子羹有苦芯,把蓮子全挑給我。十三歲,你學騎馬摔了一跤,上說不疼,回府後哭了半個時辰。”

宋知鳶聽得耳尖越來越紅。

“停。”

陸硯白看著:“不聽了?”

“不聽了。”別開臉,小聲嘀咕,“你這人記好得討厭。”

陸硯白眸微深。

討厭嗎?

可那些年,于而言不過是隨口一句、隨手一樁小事。

于他而言,卻像是一粒粒藏在袖中的珍珠,不能見,卻舍不得丟。

他記得喜歡什麼,討厭什麼,怕什麼,什麼時候會生氣,什麼時候只是

記得久了,便了習慣。

宋知鳶心里糟糟的。

從前一直覺得陸硯白就是作對。

可若只是作對,他為何會記得不喜歡桂花香?

為何會記得怕苦藥?

為何連隨口說過的都記得?

悄悄看了他一眼。

陸硯白正低頭飲茶,眉目清雋,神散漫,仿佛方才說的那些事并沒有什麼特別。

可宋知鳶卻忽然覺得,他好像和以為的不太一樣。

手拿起茶盞,掩飾般喝了一口。

茶水口,愣了一下。

水。

不是茶。

甜中帶一點點酸,正好是喜歡的味道。

宋知鳶看著杯盞,心口輕輕一跳。

“你這里怎麼有水?”

陸硯白答得隨意:“廚房做的。”

“你們王府廚房還會做這個?”

“剛學的。”

“為何剛學?”

陸硯白看向,眼底含著一點笑:“郡主不是不喝茶?”

宋知鳶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
耳尖紅得更明顯,手指輕輕挲著杯沿,卻怎麼也不下心口那點莫名的熱意。

陸硯白見低著頭不說話,忽然起了壞心。

他放下茶盞,緩緩靠近。

宋知鳶察覺到眼前落下一片影子,抬頭時,陸硯白已經近在咫尺。

近得能看清他眼尾那顆很淺的痣,能聞到他上極淡的沉水香。

下意識往後退。

後便是椅背,退無可退。

陸硯白撐著桌沿,垂眸看,聲音低低的。

“郡主。”

宋知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
“做、做什麼?”

陸硯白看著的耳尖,慢條斯理道:“臉紅什麼?”

宋知鳶像被踩了尾,猛地站起來。

“誰臉紅了?”

起得太急,額頭差點撞上陸硯白下

陸硯白眼疾手快,抬手扶住的肩。

掌心隔著薄薄料落下,溫度清晰得讓宋知鳶整個人都僵住。

陸硯白低笑:“小心。”

宋知鳶耳尖紅得幾乎滴,卻還

“是你離太近了!”

“嗯。”陸硯白從善如流,“我的錯。”

他認錯認得太快,宋知鳶反倒不知該如何發作。

推開他,提起擺便往外走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

陸硯白沒有攔,只是在後道:“雲錦若來不及裁,明日我讓人送繡娘過去。”

宋知鳶腳步一頓。

背對著他,聲音努力裝得兇

“不用你管。”

陸硯白笑了笑。

“好。”

可等宋知鳶出了門,長風才低聲道:“世子,那還送嗎?”

陸硯白看著離去的方向,眼底笑意溫得不像話。

“送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。

“選手藝最好的。”

另一邊,宋知鳶上了馬車後,才終于抬手自己的臉。

燙的。

小聲罵了一句:“陸硯白真討厭。”

可罵完,又忍不住想起他說的那些舊事。

八歲,桂花香。

十歲,苦藥。

十二歲,蓮子羹。

還有那匹像海棠開在雲里的雲錦。

宋知鳶咬了咬,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很不講理的念頭。

陸硯白對旁人,也會記得這麼清楚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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