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鳶盯著那匹雲錦看了一整夜。
準確來說,是看一會兒,蓋上匣子。
過一會兒,又忍不住打開。
再蓋上。
再打開。
青枝在旁邊添了三回燈油,終于忍不住小聲道:“郡主若喜歡,明日便讓繡娘來量裁吧。”
宋知鳶立刻把匣蓋合上。
“誰說我喜歡了?”
青枝看了看在匣子上的手。
宋知鳶也低頭看了一眼,像被燙著似的,趕回來。
“我只是覺得這料子稀罕,若是浪費了,豈不可惜?”
青枝順著的話點頭:“郡主說得是。”
宋知鳶卻還是心虛。
那匹雲錦太特別,淺淺的海棠里帶著一點,像春日晨霧里開出來的花。
分明記得,自己小時候說過喜歡這個。
可那都是八九歲時的事了。
連自己都快忘了。
陸硯白怎麼會知道?
這念頭在心里繞了一整夜,繞得第二日醒來時,眼下都有一點淺淺的青。
偏偏生得太,哪怕沒睡好,也只是眼尾微紅,烏發松散地落在肩頭,襯得小臉雪白,像一朵被風吹得微微懨了的海棠。
青枝替梳妝時,還在出神。
直到簪子歪了一下,宋知鳶才回過神。
“青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宋知鳶抿了抿,故作隨意地問:“你說,一個人若記得旁人很多年前隨口說過的話,是什麼意思?”
青枝手一頓,差點把簪子掉了。
忍著笑:“許是那人記好。”
宋知鳶皺眉:“只是記好?”
“不然呢?”
宋知鳶想了想,又覺得不對。
陸硯白記是好。
從小做過的蠢事,他一件不落全記得。
五歲吃太後案上的桂花糕,被噎得直掉眼淚,他記得。
七歲把他的風箏剪壞,還冤枉是貓抓的,他記得。
十歲怕喝藥,倒進花盆里,結果花被苦死了,他也記得。
他這人記好得討厭。
可這次又不一樣。
那是喜歡的。
宋知鳶越想越,索站起來:“備車。”
青枝一愣:“郡主要去哪?”
宋知鳶揚起下:“靖北王府。”
要親自問清楚。
不問清楚,今晚又睡不著。
馬車到靖北王府時,陸硯白正在書房。
聽說宋知鳶來了,長風剛要去通報,便見自家世子已經放下了手中書卷。
那速度,哪里像平日不不慢的人?
長風低頭憋笑。
陸硯白掃了他一眼:“笑什麼?”
“屬下不敢。”
不敢,不是不想。
宋知鳶被帶到花廳時,陸硯白已經在那里等著了。
他今日穿了月白錦袍,袖口繡著銀竹紋,清貴得像是剛從畫里走出來。可一見,邊便浮起一點散漫笑意,又活生生把那點端方下去幾分。
“郡主今日來得早。”
宋知鳶盯著他:“陸硯白,我問你。”
陸硯白倒了一盞茶推給:“問。”
宋知鳶沒喝。
今日穿了件水紅襦,發間簪著珍珠小釵,因來得匆忙,鬢邊碎發微微散著。
生氣時眼睛格外亮,清澈杏眸瞪著人,像是小貓爪子,兇得毫無威懾,卻偏偏可得要命。
陸硯白看了片刻,垂眸掩去眼底笑意。
宋知鳶沒察覺,直接道:“那匹雲錦,你為何知道我喜歡那個?”
陸硯白端茶的手微頓。
隨即,他神如常:“巧。”
宋知鳶冷笑:“你騙鬼呢?”
陸硯白挑眉:“郡主何時這般聰明了?”
“你岔開話。”
一拍桌案,手指卻被震得有點疼,立刻悄悄進袖子里。
陸硯白看見了,角微彎。
“真是巧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宋知鳶湊近他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,“那我小時候說過喜歡。”
陸硯白淡淡道:“是嗎?”
“是。”宋知鳶越說越篤定,“那年宮里進貢雲錦,我在太後宮里見過。那時我說那像海棠開在雲里。”
陸硯白眼底輕輕一。
宋知鳶立刻抓住:“你果然記得!”
陸硯白慢悠悠道:“郡主聲音大,想不記得也難。”
宋知鳶一噎。
“你才聲音大。”
陸硯白笑了笑。
宋知鳶卻不肯放過他。
撐著下,開始翻舊賬:“那你還記得什麼?”
陸硯白抬眼:“郡主要聽?”
宋知鳶本是隨口一問,沒想到他真要說,心里莫名了一下。
“聽就聽。”
陸硯白看著,語氣散漫:“八歲那年,太後賞了桂花香,你說味道太甜,聞著頭疼。從那以後,你房里再沒用過桂花香。”
宋知鳶怔住。
這件事,自己都記不大清了。
小時候不喜歡桂花香,只覺得濃得發膩。那日隨口抱怨了一句,後來母親便讓人撤了。一直以為是母親記下的。
陸硯白繼續道:“十歲那年,你染了風寒,嫌藥苦,趁人不備倒進花盆里,第二日花蔫了。你怕被王妃發現,哭著來找我,讓我說是我倒的。”
宋知鳶臉一紅:“誰哭了?”
陸硯白眉梢輕挑:“沒有哭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是誰拉著我袖子,說陸硯白你若不幫我,我便三日不理你?”
宋知鳶惱怒:“你記這個做什麼?”
陸硯白低笑:“郡主讓我背了黑鍋,我總得記著。”
宋知鳶哼了一聲。
可心里卻更了。
他竟連這種小事都記得。
陸硯白又道:“十一歲,你說不喜歡太甜的糖蒸酪,要加一點酸梅。十二歲,你嫌宮中做的蓮子羹有苦芯,把蓮子全挑給我。十三歲,你學騎馬摔了一跤,上說不疼,回府後哭了半個時辰。”
宋知鳶聽得耳尖越來越紅。
“停。”
陸硯白看著:“不聽了?”
“不聽了。”別開臉,小聲嘀咕,“你這人記好得討厭。”
陸硯白眸微深。
討厭嗎?
可那些年,于而言不過是隨口一句、隨手一樁小事。
于他而言,卻像是一粒粒藏在袖中的珍珠,不能見,卻舍不得丟。
他記得喜歡什麼,討厭什麼,怕什麼,什麼時候會生氣,什麼時候只是。
記得久了,便了習慣。
宋知鳶心里糟糟的。
從前一直覺得陸硯白就是和作對。
可若只是作對,他為何會記得不喜歡桂花香?
為何會記得怕苦藥?
為何連隨口說過的都記得?
悄悄看了他一眼。
陸硯白正低頭飲茶,眉目清雋,神散漫,仿佛方才說的那些事并沒有什麼特別。
可宋知鳶卻忽然覺得,他好像和以為的不太一樣。
手拿起茶盞,掩飾般喝了一口。
茶水口,愣了一下。
是水。
不是茶。
甜中帶一點點酸,正好是喜歡的味道。
宋知鳶看著杯盞,心口輕輕一跳。
“你這里怎麼有水?”
陸硯白答得隨意:“廚房做的。”
“你們王府廚房還會做這個?”
“剛學的。”
“為何剛學?”
陸硯白看向,眼底含著一點笑:“郡主不是不喝茶?”
宋知鳶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耳尖紅得更明顯,手指輕輕挲著杯沿,卻怎麼也不下心口那點莫名的熱意。
陸硯白見低著頭不說話,忽然起了壞心。
他放下茶盞,緩緩靠近。
宋知鳶察覺到眼前落下一片影子,抬頭時,陸硯白已經近在咫尺。
近得能看清他眼尾那顆很淺的痣,能聞到他上極淡的沉水香。
下意識往後退。
可後便是椅背,退無可退。
陸硯白撐著桌沿,垂眸看,聲音低低的。
“郡主。”
宋知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“做、做什麼?”
陸硯白看著紅的耳尖,慢條斯理道:“臉紅什麼?”
宋知鳶像被踩了尾,猛地站起來。
“誰臉紅了?”
起得太急,額頭差點撞上陸硯白下。
陸硯白眼疾手快,抬手扶住的肩。
掌心隔著薄薄料落下,溫度清晰得讓宋知鳶整個人都僵住。
陸硯白低笑:“小心。”
宋知鳶耳尖紅得幾乎滴,卻還。
“是你離太近了!”
“嗯。”陸硯白從善如流,“我的錯。”
他認錯認得太快,宋知鳶反倒不知該如何發作。
推開他,提起擺便往外走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陸硯白沒有攔,只是在後道:“雲錦若來不及裁,明日我讓人送繡娘過去。”
宋知鳶腳步一頓。
背對著他,聲音努力裝得兇。
“不用你管。”
陸硯白笑了笑。
“好。”
可等宋知鳶出了門,長風才低聲道:“世子,那還送嗎?”
陸硯白看著離去的方向,眼底笑意溫得不像話。
“送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。
“選手藝最好的。”
另一邊,宋知鳶上了馬車後,才終于抬手了自己的臉。
燙的。
小聲罵了一句:“陸硯白真討厭。”
可罵完,又忍不住想起他說的那些舊事。
八歲,桂花香。
十歲,苦藥。
十二歲,蓮子羹。
還有那匹像海棠開在雲里的雲錦。
宋知鳶咬了咬,心里忽然生出一個很不講理的念頭。
陸硯白對旁人,也會記得這麼清楚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