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朝宴那日,宋知鳶到底穿了陸硯白送來的那匹雲錦。
不是因為喜歡。
對著銅鏡,十分認真地同青枝解釋:“我是怕浪費。”
青枝替整理腰間宮绦,低頭忍笑:“是,郡主最是節儉。”
宋知鳶聽出語氣里的揶揄,立刻從鏡中瞪一眼。
“你笑什麼?”
“奴婢沒笑。”
宋知鳶輕哼一聲,又忍不住看向鏡中。
那雲錦做了廣袖襦,介于海棠與桃花之間,日一照,擺便浮出細碎流。
本就白,眉眼又生得秾麗,穿上這裳,整個人像被春擁住,艷卻不俗氣。
烏發挽致的飛仙髻,發間只簪了幾枚珍珠花鈿,偏偏越是簡單,越襯得那張小臉明艷人。
宋知鳶看了半晌,勉強滿意。
“還行。”
青枝心想,郡主若再多看一會兒,怕是要把“喜歡”兩個字寫在臉上了。
城南花苑今日熱鬧極了。
花朝宴本就是京中貴公子踏春賞花的雅集,長寧侯府又素來排場,園中各春花開得正盛,水榭曲廊之間,皆是香鬢影。
宋知鳶一下馬車,便察覺到不目落在自己上。
早有準備,抬了抬下,扶著青枝的手往里走。
怕什麼?
又不是來給人看笑話的。
是來場子的。
可剛走到花廳外,便聽見里頭傳來幾聲低的笑。
“榮安郡主今日竟真來了。”
“不來才奇怪呢。前幾日才說寧愿嫁賣糖葫蘆的,也不嫁陸世子,如今圣旨一下,怕是心里堵得慌。”
“陸世子那般人,偏偏配了這樣的蠻子,日後靖北王府怕是不得安寧。”
“可不是?這冤家婚,往後還不知要鬧什麼樣。”
宋知鳶腳步一頓。
青枝臉微變,小聲道:“郡主……”
宋知鳶卻忽然笑了。
本就生得明艷,這一笑,眼尾微揚,竟比園中盛放的芍藥還要奪目幾分。
提走了進去。
花廳里原本說笑的貴們瞬間安靜下來。
宋知鳶掃了們一眼,慢悠悠道:“怎麼不說了?方才不是說得熱鬧?”
眾人面面相覷。
方才說話最歡的是禮部侍郎家的姑娘周嫣,仗著家中近來得勢,又與沈明姝好,平日里便捧高踩低。
此刻被宋知鳶當場撞破,臉有些難看,卻仍強撐著笑。
“郡主誤會了,我們不過是閑話幾句。”
宋知鳶在主位旁落座,擺鋪開一片雲霞般的。
托著腮,漂亮杏眼里帶著幾分縱笑意。
“閑話幾句?那本郡主也閑話幾句。”
看向周嫣:“你說我嫁給陸硯白,靖北王府不得安寧?”
周嫣臉一白:“臣不敢。”
“有什麼不敢的?”宋知鳶輕輕笑了,“我脾氣不好,京中皆知。陸硯白既敢接這圣旨,自然也該知道娶我是什麼後果。”
眾人一愣。
沒想到竟順著話認了。
宋知鳶慢悠悠端起茶盞,語氣的,卻字字清楚。
“再說了,靖北王府安不安寧,是靖北王府的事。你們一個個替陸硯白什麼心?不知道的,還以為你們都想嫁過去替他管家。”
這話一出,廳中好幾位貴臉都變了。
周嫣更是漲紅了臉。
“郡主怎能這樣說?”
宋知鳶眨了眨眼,神無辜:“不是你們先替他抱不平的嗎?我還以為你們對他的婚事格外上心呢。”
青枝站在後,差點沒忍住笑。
家郡主看似蠻,可論起氣人,也不比陸世子差多。
氣氛正僵時,沈明姝從外頭進來。
今日穿了一淺青繡蘭長,清雅溫婉,一進門便聲道:“這是怎麼了?今日是花朝宴,大家何必傷了和氣。”
周嫣像見了救星:“明姝姐姐。”
沈明姝走到宋知鳶面前,輕輕行禮。
“郡主莫惱,周姑娘素來心直口快,并無惡意。們也只是擔心郡主與陸世子子相沖,日後相不易。”
這話聽著是在解圍,實則又把“子相沖”四個字扣在了宋知鳶頭上。
宋知鳶抬眼看。
“沈姑娘倒是好心。”
沈明姝溫一笑:“郡主金枝玉葉,自被王府養長大。陸世子份尊貴,又冷。明姝只是怕郡主將來委屈。”
宋知鳶心里冷笑。
怕委屈?
分明是暗示不懂事,配不上陸硯白。
放下茶盞,聲音清脆:“沈姑娘這話倒有意思。”
沈明姝微頓:“郡主何意?”
宋知鳶站起,步搖輕晃,眉眼明艷得人。
“我自被父母養,不是因為我不懂事,是因為我值得被疼。陸硯白份尊貴,我也不差。一個靖北王世子,一個榮安郡主,圣旨賜婚,明正娶,哪里得到旁人說配不配?”
沈明姝笑意一僵。
宋知鳶又看向周嫣等人,語氣縱,卻帶著不容輕慢的鋒芒。
“你們說我蠻,也好,說我不賢良,也罷。陸硯白要娶的人是我,又不是你們。”
頓了頓,忽然一笑。
“他都沒嫌棄,你們急什麼?”
花廳里徹底安靜了。
眾貴被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。
周嫣臉青一陣白一陣,偏又找不出話來反駁。
沈明姝指尖微微收,面上卻仍溫:“郡主誤會了,明姝并無此意。”
宋知鳶懶懶坐回去。
“那便好。沈姑娘這樣端莊知禮的人,想來也不會背後議論旁人婚事。”
沈明姝臉更僵。
宋知鳶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心總算順了些。
遠水榭旁,陸硯白正與幾位世家公子立在一。
他原本對花朝宴毫無興致,若不是聽說宋知鳶要來,今日本不會面。
方才花廳中的靜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長風站在他後,忍不住低聲道:“郡主今日真厲害。”
陸硯白看著花廳里那抹海棠影,眼中滿是笑意。
“何時不厲害?”
長風一頓。
陸硯白語氣輕慢,眼底卻藏著毫不掩飾的縱容。
“從小便這樣,誰惹,定要當場還回去。”
長風忍不住道:“可外頭都說郡主蠻。”
陸硯白淡淡瞥他一眼。
“蠻怎麼了?”
長風立刻低頭:“沒什麼。”
陸硯白收回目,角微彎。
他就喜歡這副明艷張揚的模樣。
不必忍氣吞聲,不必委曲求全。誰讓不痛快,便讓誰更不痛快。
就該這樣。
被人寵著,護著,縱著,一輩子都不必學那些所謂的溫順賢良。
花廳,宋知鳶自然不知道陸硯白正看著。
只覺得這一仗贏得漂亮,連桌上的花釀都順眼了些。
不多時,長寧侯府的姑娘出來打圓場,引眾人去園中賞花。
宋知鳶不想再同沈明姝等人坐在一,便帶著青枝去了另一邊花徑。
園中春正好,桃花梨花開得滿枝,風一吹,花瓣簌簌落下。
宋知鳶走在花樹下,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擺。
這確實好看。
才不是因為陸硯白夸過才這麼想。
是雲錦本來就好看。
青枝小聲道:“郡主,方才您說得真好。”
宋知鳶抬了抬下:“那是自然。們以為我聽不出話里有話?”
又不蠢。
只是平日里懶得同人計較罷了。
兩人正說著,一個長寧侯府的婢匆匆走來,朝宋知鳶行禮。
“郡主,侯府姑娘請您去水榭,說是新得了一盆姚黃牡丹,想請郡主品鑒。”
宋知鳶腳步一頓。
“請我?”
婢低著頭:“是。”
宋知鳶有些疑。
與長寧侯府姑娘不深,對方為何單獨請?
青枝也覺得不妥,輕聲道:“郡主,不如奴婢先去看看?”
那婢忙道:“水榭就在前頭不遠,幾步路便到。”
宋知鳶看了看前方。
曲廊盡頭確有一水榭,在花木之後,看著有些偏僻。
方才剛在眾人面前出了風頭,若此刻不去,難免又人說擺架子。
宋知鳶想了想,輕哼一聲。
“走吧。”
倒要看看,又是誰想在今日生事。
而不遠,沈明姝站在花影後,靜靜看著宋知鳶被婢引向水榭,邊緩緩浮起一抹極淡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