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鳶走到水榭外時,便覺得不對。
長寧侯府的水榭建在湖心半側,三面臨水,一面連著曲廊。今日花朝宴設在前園,眷多在花廳與賞花亭一帶說話,這里卻靜得過分。
風吹過湖面,帶起一點涼水氣。
宋知鳶腳步慢了下來。
引路的婢低著頭,聲音恭敬:“郡主,侯府姑娘就在前頭。”
宋知鳶看了一眼。
“是嗎?”
聲音,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。
那婢手指微微一,很快又道:“正是。那盆姚黃牡丹便擺在水榭里,姑娘說郡主見多識廣,定要請您瞧一眼。”
宋知鳶心里冷笑。
是氣,不是蠢。
姚黃牡丹何等名貴,若真得了一盆,長寧侯府恨不得擺在正廳,讓滿京城貴都看見,怎麼會單獨藏在這偏僻水榭里,只請一人來?
宋知鳶抬手扶了扶發間步搖,輕輕道:“青枝。”
青枝立刻會意,上前半步擋在側。
“郡主,湖邊風大,不如奴婢先進去瞧瞧?”
那婢眼神一慌:“這……姑娘吩咐了,想請郡主親自。”
宋知鳶笑了笑。
今日穿著那海棠雲錦,擺在風里輕輕拂,整個人明艷得像春日枝頭最的一朵花。可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。
“你家姑娘架子倒是不小。”
婢臉更白。
宋知鳶懶得再與周旋,轉便要走。
“本郡主忽然不想看了。”
剛轉,水榭里卻忽然傳出一點靜。
像是料過木欄。
宋知鳶心頭一凜,抬眼看去。
水榭半卷的竹簾後,約立著一道男子影。
那人顯然也沒想到這樣快察覺,形一頓,往暗退了半步。
外男。
這里竟然有外男。
宋知鳶一瞬間明白過來。
有人設局。
若方才毫無防備進了水榭,只怕再過片刻,便會有人“恰好”帶著眾貴尋來。到時一個未出閣的郡主,一個陌生男子,孤男寡共水榭,縱使什麼都沒發生,也足夠毀名聲。
更何況,如今還是陛下賜給陸硯白的未婚妻。
宋知鳶眼神冷了下來。
“青枝,走。”
不想鬧大。
至不能在這里鬧大。
可才邁出一步,後那婢忽然驚呼一聲,像是被什麼絆倒一般,整個人朝撞來。
“郡主小心!”
青枝反應極快,手去攔,卻仍慢了一瞬。
宋知鳶只覺後背被人重重一撞,腳下繡鞋踩到曲廊邊緣,子猛地往湖面傾去。
“郡主!”
青枝臉大變。
湖水近在眼前,寒意撲面而來。
宋知鳶心口一,幾乎是本能地手抓住一旁木欄。
自小被養,卻不是半點反應都沒有。小時候陸硯白教過騎馬,也教過摔倒時如何借力。那時嫌苦嫌累,上罵他兇,沒想到今日竟真用上了。
指尖死死扣住欄桿,手腕被木刺磨得一疼,卻生生穩住了子。
只是袖不知被誰從後扯住,撕拉一聲,海棠雲錦裂開一道口子。
宋知鳶被拉得往後踉蹌,鬢邊珠釵一晃,幾縷烏發散落下來。
臉發白,卻仍強撐著站穩。
青枝撲過來扶住:“郡主!”
宋知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那雲錦被扯破了。
雪白手腕出一截,腕間紅繩金鈴輕輕晃著,襯得愈發白得刺眼。
眼底一瞬間冷下來。
那婢已經跪在地上,哭道:“奴婢該死,奴婢方才腳,不慎撞到郡主,求郡主恕罪!”
腳?
好一個腳。
宋知鳶抬眼看向水榭。
竹簾後那外男似乎也察覺事不對,想要退走。可就在此時,遠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還夾雜著子們的說笑。
“方才聽說榮安郡主也往這邊來了,怎麼沒瞧見?”
“許是在水榭賞花吧。”
“這里這般偏僻,來做什麼?”
聲音越來越近。
宋知鳶心頭沉了下去。
果然。
這一環扣一環,便是要讓人撞見狼狽地困在水榭外,袖破損,旁邊還有外男。
若解釋,旁人只會說遮掩。
若不解釋,流言便會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。
青枝急得眼圈都紅了:“郡主,怎麼辦?”
宋知鳶咬了咬牙。
現在不能慌。
越慌,幕後之人越得意。
迅速看了一眼四周。
曲廊狹窄,前方是水榭,後方腳步聲近。若此刻走,必定會與眾人迎面撞上。而袖口破損,發髻微,邊又跪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婢,怎麼看都像出了事。
更糟的是,水榭里那男子若這時沖出來,便徹底說不清了。
宋知鳶深吸一口氣,低聲吩咐青枝:“去攔住們,就說我不適,不許們靠近。”
青枝急道:“那郡主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不行!”
“聽話。”宋知鳶聲音得很低,卻難得有幾分沉穩,“這里必須有人盯著那個男人,不能讓他跑出來說。”
青枝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從沒見過郡主這般冷靜的模樣。
平日里氣得連藥苦都要鬧半日的小姑娘,此刻手腕被磨紅了,袖口破了,臉發白,卻是一滴淚也沒掉。
宋知鳶盯著水榭那道影子,冷聲道:“你是誰?”
里頭的人沒有答。
宋知鳶抬高聲音:“敢設局害本郡主,卻不敢出來?”
那人似乎被鎮住,仍藏在簾後不。
跪在地上的婢哭聲更大,像是生怕遠的人聽不見。
“郡主恕罪!奴婢真不是故意的!”
宋知鳶冷冷看向。
“閉。”
那婢被眼神嚇得一抖。
宋知鳶平日里縱,生氣時也多是鮮活明艷的。可這一刻,眉眼間出的冷意,竟真有幾分皇家郡主的威儀。
婢的哭聲頓時小了些。
遠腳步聲更近。
已經能聽見周嫣的聲音。
“前頭怎麼有人哭?莫不是出了什麼事?”
宋知鳶心口一。
周嫣來了。
沈明姝怕是也在。
今日花廳里被下了臉面的人,此刻都等著看如何出丑。
握破損的袖口,指尖微微發白。
不能讓們如愿。
更不能讓榮安王府和陸硯白被牽連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宋知鳶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陸硯白?
為何會想到陸硯白?
明明這樁婚事還沒認。
可若今日名聲被毀,陸硯白也會被人議論。旁人會說靖北王世子被戴了綠帽,會笑他眼不好,會拿他同一起當笑話。
宋知鳶咬了咬,心里莫名生出幾分委屈。
都怪陸硯白。
若不是他,何必來這勞什子花朝宴。
若不是他,又怎會旁人眼中的靶子。
可眼下,竟有些希他在。
至他在時,好像無論多麻煩的事,都能被他三言兩語下去。
不行。
宋知鳶立刻把這個念頭下去。
才不要靠陸硯白。
自己也能撐住。
抬手拔下發間一支金簪,握在掌心,簪尖對準水榭方向。
“你若再不出來,我便喊人了。”
簾後那男子終于了。
他聲音得很低:“郡主莫怪,在下也是被人引來的。”
宋知鳶冷笑:“那你便站在那里別。若敢靠近一步,本郡主今日便讓你橫著出去。”
男子不敢了。
可人群已經到了曲廊口。
青枝攔在前頭,聲音發卻堅定:“諸位姑娘留步,我家郡主不適,正在前頭歇息。”
周嫣笑了一聲:“不適?方才還好好的,怎麼到了水榭就不適了?”
沈明姝溫的聲音接著響起:“許是真不舒服,我們還是去瞧瞧吧,免得郡主出了事。”
宋知鳶握金簪。
果然是。
腳步聲越過青枝,越來越近。
宋知鳶站在水榭邊,風吹得破損的袖口輕輕晃,出的手腕已經被欄桿磨出紅痕。
退不得,也走不得。
就在周嫣等人的影即將出現在曲廊轉角時,水榭另一側忽然傳來極輕的破空聲。
宋知鳶還沒反應過來,便聽見簾後那男子悶哼一聲,像是被什麼擊中。
下一瞬,一道悉的低沉嗓音從水榭外響起。
“誰準你們往前走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