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朝宴之後,宋知鳶被拘在府里養傷。
說是養傷,其實就是不許出門。
姜氏怕又聽見外頭那些閑話,連院門都讓人看得。宋知鳶起初還不服氣,後來腳腕一便疼,只好老老實實窩在榻上。
只是上老實,心里一點也不安分。
“青枝,外頭今日又說什麼了?”
青枝正替換藥,聞言手一頓。
“沒說什麼。”
宋知鳶瞇起眼:“你又騙我。”
青枝小聲道:“真沒什麼。陸世子昨日已經在摘星樓置了那些造謠的人,如今誰還敢說?”
宋知鳶聽見陸硯白三個字,耳尖莫名一熱。
立刻低頭去撥弄手邊的餞。
“他就是多事。”
青枝忍笑:“是,陸世子多事。”
宋知鳶瞪:“你也學會打趣我了?”
青枝連忙低頭。
正在這時,前院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宋明珩掀簾進來,臉有些復雜。
宋知鳶一看他這副表,心口便咯噔一下。
“哥哥,又出什麼事了?”
宋明珩看了青枝一眼。
青枝識趣退下。
宋知鳶立刻坐直:“你別嚇我。”
宋明珩在對面坐下,沉默片刻才道:“宮里傳了話。”
宋知鳶皺眉:“宮里?”
“皇後娘娘擔心花朝宴之後流言反復,夜長夢多,便同陛下提議,將你和陸硯白的婚期提前。”
宋知鳶愣住。
“提前?”
宋明珩點頭:“一月後。”
屋里靜了一瞬。
下一刻,宋知鳶險些從榻上跳起來。
“一月後?”
腳腕還傷著,剛一便疼得倒吸一口氣,又跌坐回去。
宋明珩忙扶:“你小心些。”
宋知鳶氣得眼圈都紅了。
“誰要一月後嫁給陸硯白?原本不是還有好幾個月嗎?怎麼忽然提前了?”
宋明珩嘆氣:“皇後娘娘也是為你名聲考慮。婚事早定,流言便沒了可乘之機。”
“分明是陸硯白趁機婚!”
宋知鳶越想越覺得就是如此。
花朝宴才出事,陸硯白便當眾抱離開。如今京中剛傳出閑話,婚期便提前到一月後。
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?
一定是陸硯白進宮說了什麼。
他面上裝得不不慢,背地里卻把婚事推得飛快。
宋知鳶越想越氣,抓起陸硯白前日送來的餞便要丟。
可手剛舉起來,又頓住。
餞是吃的。
丟了可惜。
于是把餞放回去,又抓了個枕砸在地上。
“陸硯白這個小人!”
宋明珩看著妹妹氣鼓鼓的模樣,忍不住了眉心。
“這事未必是他推。”
宋知鳶抬頭瞪他:“哥哥怎麼又替他說話?”
宋明珩頓了頓。
他自然不是替陸硯白說話。
只是以他對陸硯白的了解,若那人真想婚,本不會等到現在。更何況,昨日摘星樓的事,陸硯白明擺著是想把流言下去,而不是借流言宋知鳶就范。
可宋知鳶此刻正在氣頭上,誰說都沒用。
宋明珩只能道:“父親母親已經進宮了,看能不能再緩一緩。”
宋知鳶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只是未必有用。”
宋知鳶又蔫了下去。
抱著枕,委屈地靠在榻上。
“一月也太快了。”
快到連退婚計劃都沒來得及寫完。
與此同時,宮中書房外,陸硯白已經跪了半個時辰。
趙承淵坐在案後,手中折子半晌沒翻一頁。
皇後謝氏坐在一旁,眉心微蹙。
“硯白,你這是做什麼?”
陸硯白跪得筆直,聲音平穩:“臣請求陛下收回提前婚期之命。”
趙承淵抬眼看他:“朕若沒記錯,這樁婚事,你并非不愿。”
陸硯白垂眸:“臣愿。”
“既然愿,婚期提前,你為何不喜?”
陸硯白沉默片刻。
“臣愿娶,卻不愿。”
皇後神微。
趙承淵看著他,眼底多了幾分審視。
陸硯白繼續道:“花朝宴之事,長寧侯府失察,幕後之人別有用心。若因此便急著完婚,外頭只會以為榮安郡主當真有虧,才需靖北王府急著遮掩。”
他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。
“沒有錯。”
皇後輕嘆:“本宮自然知道鳶鳶沒有錯。只是子名聲經不起拖,早日婚,反倒能堵住眾人的。”
“堵得住,心堵不住。”陸硯白抬眼,“會以為,是臣借此嫁。”
趙承淵終于放下折子。
“你倒是替想得周全。”
陸硯白沒有否認。
皇後看著他,眼底閃過一無奈。
這個侄兒,從小便不是多話的人。可只要牽扯到宋知鳶,他便像換了個人。
“硯白。”皇後溫聲道,“你護,本宮明白。可你也該知道,越是拖下去,越容易再生事端。端王一派近來蠢蠢,榮安王府與靖北王府這樁婚事,本就不只是兒長。”
陸硯白眸微沉。
趙承淵道:“婚期提前,已定。”
陸硯白指尖輕輕收。
“陛下。”
趙承淵看著他:“朕可以答應你,不讓禮部過分張揚,也不以花朝宴之事為由催促榮安王府。對外只說太後年紀大了,想早日看見兩個孩子家。”
陸硯白沉默良久,終于俯叩首。
“臣領旨。”
從書房出來時,陸硯白臉并不好。
長風在宮門外等著,見他出來,忙迎上去。
“世子,如何?”
陸硯白沒有立刻回答。
宮道長長,風卷起他的擺,襯得他眉眼比往常更冷。
片刻後,他道:“婚期還是提前。”
長風一怔:“那郡主那邊……”
陸硯白閉了閉眼。
他幾乎能想到宋知鳶知道後的模樣。
定會氣得眼眶泛紅,罵他小人,罵他趁人之危。
若知曉他曾求陛下收回命,也未必會信。
總覺得他在算計。
而他確實算計過。
最初這樁賜婚,本就有他的私心。
陸硯白沉聲道:“讓人把消息傳得溫和些。”
長風不解:“怎麼溫和?”
陸硯白道:“只說太後想早些看見出嫁,不提花朝宴,也不提流言。”
長風低聲應是。
陸硯白又道:“再讓南街那家鋪子備些栗子糕送去。”
長風:“世子,郡主這會兒怕是正氣著,未必肯收。”
陸硯白角扯出一點極淡的笑。
“氣歸氣,栗子糕不會不吃。”
長風默默低頭。
這倒是真的。
傍晚,榮安王府果然收到了宮中正式傳話。
婚期提前到一月後。
宋知鳶聽完,整個人都僵在榻上。
青枝小心翼翼將靖北王府送來的食盒放下。
“郡主,陸世子讓人送了栗子糕。”
宋知鳶盯著那食盒,氣得眼睛都紅了。
“他還敢送東西來?”
青枝不敢說話。
宋知鳶抓起一塊栗子糕,本想丟出去。
可那香氣糯,甜得恰到好。
咬了咬牙,最後還是塞進了里。
吃完才更氣。
“陸硯白這個混賬。”
罵得兇,聲音里卻不知為何多了點委屈。
窗外夜漸濃。
而不知道,陸硯白今日在宮中跪了許久,只為替多爭一點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