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期提前到一月後,宋知鳶氣了整整兩日。
第一日,把陸硯白送來的栗子糕吃完了。
第二日,又讓青枝去南街買了兩盒一模一樣的。
青枝看破不說破,只問:“郡主,今日還罵陸世子嗎?”
宋知鳶咬著栗子糕,含糊道:“罵。”
“那奴婢替您研墨?”
宋知鳶作一頓。
青枝補了一句:“郡主昨日說,要寫一封罵陸世子的信。”
宋知鳶沉默片刻,把栗子糕放下。
“寫信有什麼用?”
陸硯白那人臉皮厚,罵他兩句,他不但不生氣,還能笑著回十句。
得想個更厲害的法子。
既然婚期改不了,那至婚後的日子得由說了算。
宋知鳶越想越覺得有理,當即讓人去靖北王府傳話。
半個時辰後,茶樓雅間。
陸硯白推門進來時,宋知鳶已經坐得端端正正。
今日穿了水紅襦,發間簪著一支小巧金釵,因腳腕還未好全,坐著時擺遮住了繡鞋,只出一點纖細腳尖。
面前擺著紙筆,還有一方印泥。
陸硯白視線落在印泥上,眉梢輕挑。
“郡主今日是要審我?”
宋知鳶抬起下:“差不多。”
陸硯白在對面坐下,慢條斯理倒了盞茶。
“那請郡主問。”
宋知鳶瞪他:“誰讓你喝茶了?”
陸硯白手一頓。
宋知鳶輕咳一聲,努力擺出嚴肅模樣。
“陸硯白,婚期提前的事,我先不同你計較。”
陸硯白抬眼看。
“你不同我計較?”
“對。”宋知鳶理直氣壯,“雖然這事八是你在背後推波助瀾,但本郡主大度,暫且放你一馬。”
陸硯白眸微。
他想說不是。
想說他進宮跪了許久,求陛下不要太。
可話到了邊,又被了回去。
現在說,也不會信。
陸硯白垂眸,低聲一笑:“那多謝郡主寬宏大量。”
宋知鳶聽他這語氣,總覺得他在敷衍。
把紙往他面前一推。
“不過婚之前,有些話必須說清楚。”
陸硯白看了一眼紙面。
上頭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大字——
婚前約法三章。
只是下面麻麻列了不條,顯然不止三章。
陸硯白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。
宋知鳶見他笑,立刻拍桌。
“不許笑!”
陸硯白從善如流:“好,不笑。”
宋知鳶清了清嗓子,拿起紙念道:“第一,婚之後,不得同床。”
陸硯白抬眼。
宋知鳶臉頰微熱,卻仍強撐著兇道:“看什麼看?這條很重要。”
陸硯白慢悠悠道:“房花燭夜也不得?”
宋知鳶耳尖一下紅了。
“自然不得!”
“那我睡哪兒?”
“你睡哪兒睡哪兒。”宋知鳶想了想,又補充,“反正不許睡我床上。”
陸硯白點頭:“可以。”
宋知鳶一愣。
答應得這麼快?
狐疑地看他:“你是不是有謀?”
陸硯白神平靜:“郡主說不得同床,我便不同床。”
宋知鳶被他這副好說話的樣子弄得有些不自在。
繼續念:“第二,不得管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還沒說完呢。”宋知鳶瞪他,“我想出門便出門,想吃什麼便吃什麼,想買什麼便買什麼。你不許像我哥哥那樣啰嗦,也不許拿世子妃的規矩我。”
陸硯白問:“若你腳傷未好還要跑呢?”
宋知鳶噎了一下。
“那是例外。”
“若你藥沒喝完,倒進花盆里呢?”
宋知鳶臉一僵。
“你怎麼還記得這個?”
陸硯白淡淡道:“郡主十歲時做過。”
宋知鳶惱怒:“不許提!”
陸硯白眼底帶笑:“好,不提。”
宋知鳶覺得自己氣勢又被他了一截,趕念第三條。
“第三,不得我夫人。”
陸硯白終于停了片刻。
“為何?”
宋知鳶別開臉:“聽著怪。”
“哪里怪?”
“就是怪。”耳尖紅紅的,語氣卻很,“總之不許。”
陸硯白看著,聲音低了點:“那什麼?”
“郡主。”
“婚後還郡主?”
“對。”宋知鳶揚起下,“你從前怎麼,以後便怎麼。”
陸硯白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好,郡主。”
這兩個字被他說得低緩,明明同從前一樣,卻又莫名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宋知鳶心口輕輕一跳,立刻低頭看紙。
“第四,不得強迫我做不愿意的事。”
這一條念出來時,聲音不自覺低了些。
陸硯白臉上的笑意也淡了。
他看著,語氣難得認真:“這條不用寫。”
宋知鳶抬眼。
陸硯白一字一句道:“我不會強迫你。”
宋知鳶怔住。
雅間里安靜了片刻。
窗外有風吹過,茶香淡淡散開。
陸硯白平日里總逗,上沒幾句正經話。可這句話他說得很穩,像是承諾。
宋知鳶忽然有些不自在。
輕咳一聲:“那也要寫。白紙黑字,免得你反悔。”
陸硯白沒有反駁:“好。”
宋知鳶沒想到他這麼順,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,竟一點用不上。
翻了翻紙,又念道:“還有第五,不許隨便進我的院子。第六,不許翻我的東西。第七,不許在外人面前說我是你夫人。第八……”
陸硯白安靜聽著,竟沒有半點不耐煩。
等終于念完,茶都涼了。
宋知鳶口干舌燥,端起茶喝了一口,又故作鎮定地看他。
“你有異議嗎?”
陸硯白道:“沒有。”
宋知鳶更不放心了。
“真的沒有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寫了這麼多,你都答應?”
陸硯白看著,眼底笑意淺淺。
“都答應。”
宋知鳶眨了眨眼。
本來是想讓陸硯白知難而退的。
怎麼他又答應了?
這人到底有沒有底線?
陸硯白忽然手,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,放在桌上。
宋知鳶一愣:“這是什麼?”
“契書。”
低頭一看。
紙上早已寫好條款,字跡清雋有力。
第一,不強迫宋知鳶做不愿之事。
第二,不拘宋知鳶自由。
第三,凡宋知鳶所喜,皆隨意。
第四,若宋知鳶不愿同房,陸硯白不得越矩。
宋知鳶越看越驚。
這些條款,竟比自己寫的還周全。
猛地抬頭:“你早就準備好了?”
陸硯白神平靜:“以郡主的子,遲早要提。”
宋知鳶氣結。
“陸硯白,你是不是早就算準了?”
陸硯白沒否認,只把印泥推到面前。
“按手印吧。”
宋知鳶狐疑地盯著他。
“你不會在里面藏了什麼坑吧?”
陸硯白挑眉:“郡主可以慢慢看。”
宋知鳶還真拿起來逐字逐句看。
看了半晌,也沒看出問題。
哼了一聲,出手指沾了印泥,正要按下去,陸硯白忽然道:“我也有一條。”
宋知鳶作一頓。
“什麼?”
陸硯白看著,語氣很淡,卻不像玩笑。
“郡主不許喜歡別人。”
宋知鳶腦中空了一瞬。
抬頭,對上陸硯白的眼睛。
那雙眼平日總帶著散漫笑意,此刻卻深得像一潭靜水。
宋知鳶心跳莫名了一拍。
立刻別開臉。
“誰、誰要喜歡別人了?”
陸硯白低聲道:“那就是答應了。”
“我沒有答應!”
“郡主方才沒拒絕。”
宋知鳶氣得臉頰泛紅:“陸硯白,你又耍賴!”
陸硯白角微彎,將那張契書重新推到面前。
“按吧。”
宋知鳶瞪著他,半晌才重重按下手印。
紅印落下的那一刻,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被他牽著走了一步。
而陸硯白看著那枚小小的手印,眼底笑意一點點深了。
像是終于把什麼極珍貴的東西,輕輕攏進了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