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鳶握著那枚舊玉珠,一時忘了說話。
玉珠不大,只有指腹大小,邊緣被磨得圓潤,也不如從前瑩亮,可還是一眼認了出來。
這是九歲那年丟的。
那時最喜歡這串玉珠手鏈,日日戴在腕上,連睡覺都不肯摘。後來有一日,同陸硯白吵架,手鏈不知怎麼斷了,玉珠滾了一地。
氣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可脾氣大,哭也不肯承認,只說是風太大迷了眼。
後來珠子沒找齊,便再也沒戴過那串手鏈。
一直以為剩下的珠子早不知滾到哪里去了。
沒想到,竟在陸硯白這里。
還是藏在婚房妝奩的暗格里。
宋知鳶抬頭時,正好撞上陸硯白的目。
門邊的青年一月白錦袍,眉眼清雋,方才還從容的人,此刻竟見地頓住了腳步。
他的視線落在掌心那枚舊玉珠上,眼底似有一瞬慌。
很淺。
卻被宋知鳶看見了。
眨了眨眼,忽然覺得新奇。
陸硯白也會慌?
起玉珠,故意問:“這是什麼?”
陸硯白很快恢復如常,邁步進來。
“郡主不是認出來了?”
宋知鳶哼了一聲。
“我是認出來了,可我想聽你說。”
管事嬤嬤見氣氛微妙,忙低頭退了出去,順手還帶上了門。
屋里只剩他們二人。
宋知鳶坐在妝臺前,手里握著玉珠,陸硯白站在後。
銅鏡里映出兩人的影。
一個坐著,一個站著,距離不遠不近,卻莫名顯得親近。
宋知鳶有些不自在,立刻站起來。
“你藏我的東西做什麼?”
陸硯白垂眸看:“撿來的。”
“撿來的你還藏這麼多年?”
“順手。”
宋知鳶瞪他:“你就不能換個說辭?你從小到大做什麼都是順手。”
陸硯白角微:“郡主不信?”
“我當然不信。”
宋知鳶低頭看著那枚玉珠。
不知怎的,許多被丟在腦後的舊事忽然浮了上來。
那年陸硯白的母親離京,靖北王又常年鎮守北境,偌大的靖北王府里,似乎只剩他一個人。
那時他們都還小,不懂大人之間的恩怨,只會學著旁人的話起哄。
有人背地里笑他,說他是沒人要的孩子。
宋知鳶當時正趴在墻頭摘靖北王府的杏子,聽見這話,氣得連杏子都不吃了。
從墻頭跳下來,拿著彈弓便沖了過去。
那幾個孩子比高些,見來了,還笑多管閑事。
宋知鳶哪里得了這個氣?
抬手便是一彈弓,石子著為首那人的發冠飛過去,嚇得那人臉都白了。
“誰再敢說陸硯白沒人要,我就打掉他的門牙!”
那時才九歲,個子小小的,穿著一鵝黃子,發間還綁著紅繩。明明漂亮得像年畫上的小姑娘,偏偏兇得像只炸的小。
幾個孩子被唬住,罵罵咧咧跑了。
宋知鳶得意得不行,轉頭去看陸硯白。
年站在杏樹下,臉比往常更冷。
以為他是被欺負狠了,便十分大度地走過去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陸硯白,你別怕。”
陸硯白看著,沒說話。
宋知鳶又道:“以後你就是我罩著的人了。”
陸硯白眉頭輕輕一皺:“誰要你罩?”
宋知鳶立刻不高興了。
“你這人怎麼不識好歹?”
氣得要走,低頭卻發現自己的玉珠手鏈不知何時斷了,珠子滾了一地。
心疼得眼圈發紅,蹲在地上找。
陸硯白也跟著蹲下,一言不發替撿。
宋知鳶一邊撿,一邊:“我才沒哭。”
陸硯白淡聲道:“嗯,風太大。”
立刻抬頭:“你怎麼知道我要這麼說?”
陸硯白看一眼:“你每次都這麼說。”
宋知鳶氣得想拿珠子砸他。
可最後,還是把其中一枚玉珠塞進了陸硯白手里。
“算了,賞你一顆。”
陸硯白低頭看著掌心玉珠:“賞我?”
“對。”宋知鳶叉著腰,神氣得很,“從今日起,你就是本郡主罩著的人。拿了我的玉珠,往後誰欺負你,你便來找我。”
陸硯白看著,許久都沒說話。
那時的宋知鳶以為他是被傻了。
于是又補了一句:“當然,你以後也不許再笑我字丑。”
陸硯白終于開口:“你的字本來就丑。”
宋知鳶氣得當場追著他打。
那日的事,宋知鳶原本早忘得差不多了。
若不是今日看見這枚玉珠,大約還想不起來。
怔怔看著掌心玉珠,忽然有些心虛。
“這是我給你的?”
陸硯白看著:“郡主終于想起來了?”
宋知鳶了鼻尖。
確實忘了。
而且忘得很徹底。
可陸硯白竟一直留著。
還留了這麼多年。
宋知鳶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,泛起一點說不清的酸。
低聲道:“我那時只是隨手給你的。”
陸硯白眸微深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。
宋知鳶卻莫名覺得,這三個字里似乎藏著很多聽不懂的東西。
抬頭看他。
“你既然知道,為什麼還留著?”
陸硯白沒有回答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
窗外風吹過珠簾,輕輕作響。
宋知鳶握著玉珠,越發覺得不自在。
原本只是來看看婚房,沒想到竟翻出這樣一樁舊事。
更奇怪的是,明明該笑陸硯白小氣,連一顆破珠子都舍不得丟。
可話到了邊,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陸硯白忽然手。
宋知鳶下意識往後:“做什麼?”
陸硯白停住,低聲道:“還我。”
宋知鳶一愣。
低頭看了看掌心玉珠,忽然把手往後一藏。
“這是我的東西。”
陸硯白挑眉:“郡主當年賞給我了。”
“我現在反悔了。”
“賞出去的東西,哪有要回去的道理?”
宋知鳶哼了一聲:“那你藏在我妝奩里做什麼?既然放在這里,便是給我的。”
陸硯白被這番強詞奪理氣笑了。
“宋知鳶,你還真是一點沒變。”
“你也一樣。”抬起下,“還是這麼討厭。”
陸硯白看著,角微彎。
這話說過太多次。
小時候說,長大了也說。
可不知為何,他竟覺得這兩個字聽著也順耳。
宋知鳶被他看得臉頰發熱,忙別開眼。
“我拿走了。”
陸硯白沒有攔。
“拿走做什麼?”
“我的東西,當然帶回去。”頓了頓,又像是怕他誤會,趕補充,“免得你繼續藏著,顯得怪可憐的。”
陸硯白眼底笑意淡了些。
怪可憐的。
大概永遠不會知道,當年那個站在杏樹下的年,聽見說“以後你就是我罩著的人”時,心里究竟了什麼念頭。
那一刻,他不覺得可憐。
只覺得這世上終于有一道,蠻橫又明亮地照到了他上。
宋知鳶見他不說話,心里莫名有些慌。
輕咳一聲:“你不會真舍不得吧?”
陸硯白回神,淡淡道:“一顆舊珠子,有什麼舍不得?”
宋知鳶盯著他:“那你方才慌什麼?”
陸硯白作一頓。
宋知鳶立刻得意起來:“我看見了。”
陸硯白看著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朝走近一步。
宋知鳶下意識後退,腰卻抵上了妝臺。
陸硯白俯,目落在手中攥的玉珠上,聲音低了些。
“郡主既然看見了,準備如何?”
陸硯白俯靠近,目落在攥的手上。
“郡主既然看見了,準備如何?”
兩人距離忽然近了。
近到宋知鳶能聞見他上淡淡的沉水香,也能看清他垂下眼時,眼睫在眼底落下的一點影。
原本還想理直氣壯地笑他,可不知為何,被他這樣看著,掌心那枚舊玉珠竟像忽然燙了起來。
宋知鳶指尖一,心口也跟著了一拍。
不肯讓自己怯,便故意抬了抬下,兇道:“自然是笑話你。”
陸硯白低低一笑。
“笑吧。”
他答得這樣坦然,宋知鳶反倒笑不出來了。
總覺得,陸硯白今日看的眼神有些不一樣。
像是藏了許久的,被無意掀開了一角。
而手里這枚舊玉珠,似乎也不只是一顆舊珠子那麼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