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前夜，宋知鳶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半個時辰，最後還是睜著眼看帳頂。
屋里點著一盞小燈。
暖黃的落在床邊，照得紅綢、喜服、冠都蒙著一層。
明日，就要嫁給陸硯白了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宋知鳶便忍不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半張臉。
怎麼就要嫁了呢？
明明一個月前，還在宮宴上說，就是嫁給賣糖葫蘆的，也不嫁陸硯白。
如今倒好，賣糖葫蘆的沒嫁，陸硯白了夫君。
宋知鳶越想越煩，手向枕邊。
那里放著一枚舊玉珠。
是從靖北王府婚房里拿回來的。
本想隨手丟進妝匣，可不知為何，最後還是放到了枕邊。
玉珠被握在掌心，微微發涼。
又想起陸硯白那日沒有回答的問題。
——你是不是早就想娶我？
他沒有說是，也沒有說不是。
只會用那些討人厭的話岔開。
可他若當真不在意，為什麼留著這顆玉珠？
為什麼記得怕黑？
為什麼連婚房都照著習慣布置？
宋知鳶把玉珠攥，心口糟糟的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“鳶鳶，睡了嗎？”
是姜氏。
宋知鳶忙坐起來：“娘親。”
姜氏推門進來，見果然沒睡，半點不意外。
在床邊坐下，替兒理了理垂落的長發。
“我就知道你睡不著。”
宋知鳶抿：“我才沒有。”
姜氏笑了笑：“那這盞燈為何還亮著？”
宋知鳶臉一熱，立刻：“我是在看喜服。”
姜氏沒有拆穿，只順著的目看向屏風旁掛著的大紅嫁。
那嫁是宮中繡娘連夜趕制的，金線繡，華貴非常。
宋知鳶看著看著，忽然小聲道：“娘親，我真的要嫁給陸硯白了？”
姜氏心口一，握住的手。
“是。”
宋知鳶鼻尖莫名有些酸。
“可我還沒想好。”
“沒想好什麼？”
“沒想好要不要喜歡他。”低聲嘀咕，“也沒想好婚後要怎麼同他相。”
姜氏看著兒難得迷茫的模樣，溫聲道：“婚姻不是賭氣，也不是輸贏。你從前總同陸硯白吵，是因為你只把他當那個會惹你生氣的年。可鳶鳶，人是會長大的。”
宋知鳶垂著眼，不說話。
姜氏又道：“花朝宴那日，若沒有他，你會很難。摘星樓那些流言，也是他替你下的。”
“那是他多事。”
“他若不多事，你又要自己撐著。”姜氏輕嘆，“你從小被我們寵著長大，上厲害，心卻。真遇到事，總想著自己扛過去。”
宋知鳶眼圈微紅：“我沒有。”
姜氏了的臉：“陸硯白或許沒有你想得那樣討厭。”
宋知鳶怔住。
姜氏聲音很輕：“他也許比你想象中可靠。”
宋知鳶握著玉珠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想反駁。
想說陸硯白欠，心機深，慣會裝無辜。
可話到了邊，卻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因為忽然發現，娘親說的好像也沒有錯。
那個人確實很討厭。
可每一次遇到麻煩，他也確實都在。
姜氏陪說了許久的話，直到夜深才離開。
屋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宋知鳶躺回床上，指尖挲著那枚玉珠，小聲道：“陸硯白，明日你若敢欺負我，我一定同你沒完。”
可說完之後，又把玉珠往枕邊放近了些。
另一邊，靖北王府書房的燈也一夜未熄。
陸硯白坐在案前，面前擺著一只舊木匣。
匣子里東西不多。
一段褪了的紅繩，一張寫壞的字帖，一枚斷裂的銀鈴，還有幾封從未送出去的信。
承安站在一旁，低聲道：“世子，明日便是大婚，您該早些歇息。”
陸硯白沒有應。
他拿起那段紅繩，指腹輕輕挲了一下。
那是宋知鳶小時候綁發用的。
七歲那年爬樹，紅繩掛在枝頭，自己夠不到，便兇地喊他去取。
取下來後，嫌臟不要了。
他卻留到了今日。
承安看著那只木匣，心里忍不住嘆。
這些東西，旁人瞧著不過是舊，可他知道，世子這些年一直收著。
收得小心，藏得也深。
“世子。”承安遲疑道，“您既然這樣在意郡主，為何不告訴？”
陸硯白作一頓。
“告訴什麼？”
“告訴，這樁婚事您不是一時興起。告訴，您等了很多年。”
書房里安靜下來。
燭火輕晃，映得陸硯白眉眼半明半暗。
許久，他才低聲道：“會怕。”
承安一愣。
陸硯白垂眸看著匣中舊，邊沒有笑。
“如今已經覺得是我算計。若讓知道我從很早以前便想娶，只會更想逃。”
承安心口微酸。
世人只道靖北王世子矜貴驕傲，想要什麼都能得到。
可偏偏在宋知鳶這里，他小心到了近乎膽怯。
“可郡主遲早會知道。”
陸硯白輕聲道：“那便遲些。”
等不再那麼抗拒。
等愿意回頭看他一眼。
等發現，他不是想困住，只是想護著。
陸硯白打開匣底暗層，從里面取出一封信。
那信封已經有些舊，邊角微微泛黃。
上面沒有署名。
這是他很多年前寫下的第一封信。
那時他還年，字跡不如今時沉穩，滿紙都是笨拙又抑的心思。
他寫過許多次。
卻一次也沒送出去。
承安低聲問：“世子，這信……”
陸硯白看了許久，最終將信重新放回匣中。
他將那些舊一件件整理好，又把那封信在最底下。
隨後，咔噠一聲。
銅鎖落下。
承安沒有再勸。
陸硯白起，走到窗前。
夜深沉，遠天邊有一點將明未明的。
明日之後，宋知鳶便會為他的妻。
可陸硯白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。
他等了太久。
久到真正快要握住時，反而怕自己一用力，便會嚇跑。
承安退下後，書房里只剩陸硯白一人。
他著榮安王府的方向，低聲道：“宋知鳶，別怕我。”
風吹過窗欞，燭火微晃。
那只鎖著多年心事的舊木匣，靜靜躺在案上，再無聲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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