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這一日,京城從清晨便熱鬧起來。
靖北王府迎親的隊伍從長街盡頭排到街尾,紅綢鋪路,鼓樂喧天。沿街百姓得水泄不通,都想看看這對滿京城有名的死對頭,今日究竟會如何親。
有人笑道:“榮安郡主前些日子不是還說,寧愿嫁賣糖葫蘆的,也不嫁陸世子嗎?”
“這不是圣旨賜婚嗎?不嫁也得嫁。”
“我倒覺得陸世子好福氣。郡主雖蠻些,可那樣貌,那家世,京中有幾個能比?”
“你們懂什麼?這兩人從小吵到大,了親,靖北王府怕是日日熱鬧。”
花轎,宋知鳶聽不清外頭所有話,卻能聽見那陣陣笑聲。
蓋著紅蓋頭,手指攥著袖口。
今日的喜服重得很。
冠也重。
從天未亮便被嬤嬤拉起來梳妝,沐浴、絞面、上妝,折騰得連發脾氣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可真正坐進花轎時,心里又開始不安。
真的要嫁給陸硯白了。
從今日起,那個從小搶糖、笑字丑、總能把氣得跳腳的人,便是的夫君。
夫君。
宋知鳶一想到這兩個字,臉頰便有些發燙。
立刻咬了咬,在心里罵自己沒出息。
不過是婚罷了。
和陸硯白早立了契書。
不得同床,不得管,不得夫人,不得強迫做不愿意的事。
怕什麼?
正想著,外頭忽然響起一陣起哄聲。
迎親隊伍到了榮安王府門前。
陸硯白翻下馬,一大紅喜服襯得他眉眼愈發清貴。平日里散漫冷淡的人,今日站在王府門外,竟難得多了幾分鮮活喜氣。
只是他還沒進門,便被宋明珩攔住了。
宋明珩今日一錦袍,手中拿著折扇,臉上笑得溫和,眼底卻明晃晃寫著為難。
“陸世子,想娶我妹妹,沒那麼容易。”
陸硯白并不意外,拱手道:“兄長請說。”
這一聲兄長,得宋明珩眼皮一跳。
“誰是你兄長?還沒拜堂呢。”
陸硯白從善如流:“宋公子。”
宋明珩輕哼一聲:“第一關,作催妝詩。”
陸硯白抬眼看他:“幾首?”
宋明珩原本只想要一首,聽他這般問,立刻改口:“三首。”
旁邊賓客一陣笑。
承安站在陸硯白後,替自家世子了把汗。
陸硯白卻神不變,略一沉,便連作三首。
字句不浮夸,卻句句合今日喜意。
眾人聽罷,紛紛喝彩。
宋明珩臉更復雜了。
他本想刁難陸硯白,誰知這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“第二關。”宋明珩把折扇一合,“我妹妹氣,吃甜,怕苦藥,脾氣還大。你日後若嫌麻煩,怎麼辦?”
這話一出,周圍安靜了些。
花轎,宋知鳶也豎起了耳朵。
才不氣。
也不怕苦藥。
脾氣更不大。
只是也想聽陸硯白會怎麼答。
陸硯白站在門前,聲音低穩。
“不嫌。”
宋明珩挑眉:“只兩個字?”
陸硯白道:“氣,我哄著。怕苦,我備餞。脾氣大,我著。”
周圍頓時響起一陣笑聲。
有人低聲道:“陸世子這是早有準備啊。”
宋知鳶坐在轎中,臉一點點熱起來。
誰要他哄?
誰要他著?
宋明珩卻沒有笑。
他看著陸硯白,神認真了幾分。
“若將來有人欺辱呢?”
陸硯白眼底笑意淡了。
“那便先過我這一關。”
這句話聲音不高,卻很穩。
花轎,宋知鳶指尖微微一。
宋明珩看了他半晌,終于側讓開。
“記住你今日說的話。”
陸硯白拱手:“不敢忘。”
榮安王府,姜氏親自替宋知鳶整了整蓋頭。
眼圈有些紅,卻仍笑著道:“鳶鳶,到了靖北王府,也不許太任。”
宋知鳶悶聲道:“我哪里任了?”
姜氏失笑。
“好,我們鳶鳶最懂事。”
宋知鳶聽見這話,鼻尖忽然一酸。
直到這一刻,才真正意識到,自己要離開家了。
手抓住姜氏的袖子,小聲道:“娘親,我若想回來呢?”
姜氏了的手:“想回來便回來。榮安王府永遠是你的家。”
宋知鳶差點哭出來。
可外頭喜娘已經在催。
只能扶著姜氏的手,慢慢上了花轎。
轎簾落下時,聽見陸硯白的聲音隔著喧鬧傳來。
“起轎。”
那聲音低沉平穩,莫名讓慌的心安定了些。
迎親隊伍繞過長街,最後停在靖北王府。
宋知鳶被喜娘扶下轎,紅蓋頭遮住視線,只能看見腳下紅毯和一雙停在面前的皂靴。
下一瞬,一只手遞到面前。
修長,干凈,掌心向上。
宋知鳶一眼便認出,是陸硯白的手。
遲疑了一下,沒有立刻搭上去。
耳邊響起他低低的聲音:“郡主,今日人多,別摔了。”
還是這副欠揍語氣。
宋知鳶輕哼一聲,終究還是把手放了上去。
陸硯白的手很穩。
他握住時,力道不輕不重,像只是扶著,又像怕真的會摔。
宋知鳶心跳莫名快了一點。
靖北王府賓客滿堂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喜高聲唱禮。
宋知鳶被陸硯白牽著,隔著蓋頭看不見他的神,只能聽見他的呼吸和旁料的聲音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跟著轉,跪下,叩首。
冠得脖頸有些酸,可沒有。
忽然想起小時候,自己曾說絕不嫁陸硯白。
如今卻同他在滿堂賓客前拜天地。
這世上當真沒有比這更荒唐的事。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宋知鳶心口猛地一跳。
緩緩轉。
紅蓋頭垂下,看不見陸硯白的臉。
可聽見他很輕地說了一句:“別怕。”
宋知鳶怔住。
滿堂喧囂仿佛都遠了。
握手中紅綢,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。
“誰怕了。”
陸硯白似乎笑了一下。
兩人同時俯。
這一拜落下,禮。
從此以後,便是靖北王世子妃。
喜娘高聲道:“送房——”
賓客的笑鬧聲瞬間大了起來。
宋知鳶被人簇擁著送進新房。
一路上,都低著頭,手心卻不知何時出了汗。
房里紅燭高燃,喜帳低垂。
喜娘說了許多吉祥話,又讓坐在床邊等新郎來挑蓋頭。
等人都退下後,屋里終于安靜下來。
宋知鳶坐在喜床上,聽著外頭漸遠的腳步聲,心跳越來越快。
悄悄向袖中。
那里藏著一把小剪刀。
不是為了傷人。
是為了防陸硯白越矩。
已經想好了。
若陸硯白敢不守約法三章,便拿剪刀抵著喜被,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。
可越想,手心越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最後停在門前。
宋知鳶瞬間握袖中的小剪刀。
房門吱呀一聲,被人從外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