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硯白替宋知鳶摘冠時,作很輕。
可宋知鳶還是僵得像只被人拎住後頸的小貓。
坐在妝臺前,背得筆直,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。銅鏡里映出陸硯白的影,他站在後,垂眸替取下發間金釵,指尖偶爾過鬢邊碎發,輕得像風。
偏偏宋知鳶覺得那一點燙得厲害。
忍了又忍,終于忍不住道:“你會不會摘?別扯疼我。”
陸硯白抬眼看向鏡中。
鏡里的小姑娘紅著耳尖,明明張得睫都在,還要故作兇。
他角微彎:“不會。”
宋知鳶一驚:“不會你還手?”
“郡主不是我回來摘?”
宋知鳶被堵住,臉頰更紅。
“那你小心些。”
“嗯。”
他應得低,手上作卻更輕了。
最後一支金釵取下時,宋知鳶只覺得脖頸一松,整個人都活了過來。
了發酸的脖子,小聲嘀咕:“這冠也太重了。”
陸硯白將冠放到妝臺上:“明日讓人收起來。”
宋知鳶從鏡中瞪他:“誰要你管?”
陸硯白從善如流:“我多事。”
這話他今日說了許多回,偏偏每一回都讓宋知鳶無話可接。
起往喜床邊走,走到一半又停住。
屋里紅燭高燃,喜帳低垂,到都是紅。熱鬧過後的房安靜得過分,連窗外風吹過檐角的聲音都清晰可聞。
陸硯白抱著被子往外間去。
宋知鳶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有些不自在。
才不是怕。
只是這屋子太陌生。
不是榮安王府,不是住了十幾年的院子,也不是悉的床帳與香氣。
攥了攥袖口,故作隨意地問:“你真睡外間?”
陸硯白腳步一頓,回頭看:“不然?”
宋知鳶立刻抬起下:“我只是確認你守不守約。”
“守。”
“那你不許半夜進來。”
陸硯白看著:“郡主放心。”
他說完,便去了外間。
珠簾輕輕一響,將兩人隔開。
宋知鳶坐到床邊,盯著那道珠簾看了半晌,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明明是不讓他靠近。
可他真走了,又覺得這屋里太空。
立刻拍了拍自己的臉。
宋知鳶,你清醒些。
那是陸硯白。
是從小到大最氣你的陸硯白。
不是別人。
了鞋,鉆進被子里。
床邊果然放著一盞小燈,燈罩是磨砂琉璃,很,不刺眼。
宋知鳶看了一眼,又很快移開。
誰要他這麼心。
才不怕黑。
外間忽然傳來陸硯白的聲音:“燈我不熄。”
宋知鳶立刻警惕:“為什麼?”
“我不習慣黑屋子。”
宋知鳶愣住。
陸硯白不習慣黑屋子?
怎麼從沒聽說過?
外間,陸硯白的聲音懶懶傳來:“郡主若嫌亮,我便讓人換暗些。”
宋知鳶立刻道:“不用。”
話出口太快,又覺得顯得自己像是正等著這盞燈似的。
于是補了一句:“反正又不是我不習慣。”
陸硯白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嗯,是我。”
宋知鳶聽見他的笑,臉頰莫名一熱,翻背對著外間。
“陸硯白,你不許笑。”
“好,不笑。”
他答得太順,宋知鳶反倒更氣。
閉上眼,想睡。
可房夜的喜燭香、陌生的床帳、外間輕微的料聲,都讓怎麼也靜不下來。
從小便怕黑。
這事很有人知道。
小時候,曾在宮中留宿,半夜燈滅了,嚇得抱著小被子去敲陸硯白的門。那時,說是怕他一個人害怕,特意去陪他。
陸硯白當時看了半晌,什麼都沒拆穿,只讓人給點了一盞小燈。
那盞燈亮了一整夜。
後來長大了,便不許旁人再提。
可陸硯白大約還記得。
宋知鳶悄悄睜眼,看向床邊那盞小燈。
暖靜靜落在帳角,像有人替把夜擋在外頭。
心口忽然了一點。
又很快地想,陸硯白就是心機深。
什麼他不習慣黑屋子。
分明是借口。
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。
宋知鳶子一僵。
這雷來得猝不及防,震得窗紙都輕輕了。
下意識攥被角。
接著,又是一聲雷響。
外頭風聲漸急,雨點噼里啪啦砸在窗欞上。
宋知鳶整個人都進被子里。
不怕。
真的不怕。
只是這雷聲太吵。
把被子拉到下,努力閉上眼。
可越閉眼,雷聲便越清晰。陌生的屋子、陌生的床帳,還有外頭雨打窗紙的聲音,全都得心里發慌。
忍了許久,終于悄悄掀開一點被角,看向外間。
珠簾隔著一層昏黃燈。
陸硯白沒有睡。
他坐在外間榻上,上只披著一件外袍,手里拿著書卷,卻許久未翻一頁。
像是一直醒著。
也像是一直在等出聲。
宋知鳶怔住。
原本想喊他,又立刻咬住。
不行。
才不要讓陸硯白知道自己怕雷。
他知道了,一定會笑。
外間卻忽然傳來他的聲音。
“宋知鳶。”
心口一跳,立刻回被子里。
“做什麼?”
陸硯白聲音很低:“雷聲吵,我睡不著。”
宋知鳶愣了愣。
他又道:“我在這兒看會兒書,不會進去。”
宋知鳶抓著被角,鼻尖忽然有些酸。
他說得自然,好像真的只是他睡不著。
可知道不是。
他只是不拆穿。
宋知鳶悶聲道:“誰管你睡不睡。”
陸硯白低笑:“嗯。”
屋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雷聲仍舊一陣陣滾過,雨也越下越大。
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外間有人醒著,宋知鳶心里的慌竟慢慢淡了些。
側躺著,過珠簾隙,看見陸硯白始終坐在那里。
燈落在他側臉上,清冷眉眼也被照得和了些。
宋知鳶看著看著,困意終于涌上來。
迷迷糊糊地想,其實婚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。
至陸硯白沒有欺負。
還替點著燈。
又一聲雷響起時,半夢半醒地蜷了蜷手指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陸硯白……”
外間書頁翻的聲音停了。
陸硯白抬起頭,看向珠簾後的喜床。
帳中小姑娘已經睡著了,眉心卻還微微蹙著。
他放下書卷,起走到珠簾外,停了片刻,終究沒有越過去。
只隔著一層珠簾,低聲應。
“嗯,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