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鳶醒來時,屋里的燈還亮著。
不是昨夜那盞小燈,而是外間的燈。
怔了片刻,才想起自己已經嫁進靖北王府了。
帳外傳來輕微聲響。
青枝低聲音道:“郡主,該起了。”
宋知鳶剛想應聲,又忽然反應過來。
現在不能郡主了。
至在靖北王府,人人都該世子妃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整個人都不自在起來,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心口。
掀開帳子,先往外間看了一眼。
榻上,被褥已經疊得整整齊齊。
陸硯白不在。
青枝順著的目看過去,小聲道:“世子一早便起了,說去前院等您敬茶。”
宋知鳶立刻收回視線。
“誰問他了?”
青枝忍著笑:“奴婢沒說郡主問。”
宋知鳶耳尖微紅,故作鎮定地下床。
昨夜不知何時睡著的,只記得雷聲響過,好像迷迷糊糊喊了陸硯白一聲。
後來呢?
後來似乎有人隔著珠簾低低應。
“嗯,我在。”
宋知鳶想到這里,心口忽然了一下。
立刻搖頭,把那聲音從腦子里趕出去。
今日還要敬茶。
不能。
青枝替梳了新婦發髻,又換上正紅繡金紋襦。銅鏡里的人眉眼明艷,嫣然,只是眼底藏著一點沒睡足的倦意。
宋知鳶看著鏡中的自己,忽然有些張。
從前來靖北王府,多半是找陸硯白吵架,從未真正以世子妃的份見過府中長輩。
靖北王常年鎮守北境,府中主事的是老王妃。
聽說老王妃最重規矩。
宋知鳶一想到規矩二字,便覺得頭疼。
等到前廳時,陸硯白已經站在那里。
他換了一青錦袍,眉眼清朗,看見來,目在臉上停了一瞬。
“睡得好嗎?”
宋知鳶想到昨夜自己喊他的事,立刻繃住臉。
“自然好。”
陸硯白看著眼下淡淡的青影,沒拆穿。
“那便好。”
宋知鳶輕哼一聲,走到他側。
前廳里,老王妃坐在上首。
年過六旬,著素雅,眉眼慈和,看著像極好相。可宋知鳶一進門,便察覺那雙眼睛在自己上輕輕掃了一圈。
不尖銳,卻細致。
像是能從發髻、、步伐里挑出規矩錯。
宋知鳶手指微微一。
陸硯白似是察覺到,低聲道:“別怕。”
宋知鳶立刻瞪他:“誰怕了?”
陸硯白角微:“嗯。”
兩人聲音很低,卻還是讓老王妃看了過來。
“新婦來了。”
宋知鳶立刻收斂神,隨陸硯白上前行禮。
喜嬤嬤端來茶盞。
宋知鳶接過,跪下敬茶。
“祖母請用茶。”
老王妃接過茶,笑容和善:“好孩子,起來吧。”
宋知鳶剛松了口氣,便聽老王妃又道:“只是新婦敬茶,手腕該再穩些。茶盞傾了半分,若在外頭,便要人笑話了。”
宋知鳶一僵。
方才明明已經很小心了。
若換作從前,定要抬頭反駁一句:不過半分茶,誰笑便讓他笑去。
可今日不行。
剛嫁進來,若當場頂撞老王妃,只會讓陸硯白夾在中間為難。
宋知鳶咬了咬,忍住。
陸硯白卻先開了口。
“昨夜雨大,沒睡好,手不穩是我的錯。”
老王妃看向他:“怎麼了你的錯?”
陸硯白神平靜:“我未照顧好。”
宋知鳶怔了一下,側頭看他。
誰要他擔這個?
昨夜睡不好,分明是自己不習慣。
老王妃看著陸硯白,目微深。
“你倒是會護人。”
陸硯白淡聲道:“初來王府,理應如此。”
老王妃沒有再說什麼,只讓人賜了見面禮。
接下來是幾位族中長輩。
有位嬸母笑著道:“世子妃出尊貴,想來在榮安王府被寵慣了。往後進了靖北王府,可不能再像做姑娘時那般任。”
宋知鳶手指一。
這話聽著是提醒,實則是敲打。
剛要開口,陸硯白便道:“在榮安王府如何,進了靖北王府也可如何。”
那嬸母笑容一僵。
陸硯白語氣不疾不徐:“靖北王府娶,不是為了讓拘束。”
前廳安靜了一瞬。
宋知鳶心口輕輕一跳。
抬眼看向陸硯白。
他仍舊神淡淡,仿佛只是說了句尋常話,可那話卻穩穩擋在前頭。
宋知鳶忽然覺得,昨夜那盞小燈好像又亮了起來。
不刺眼,卻讓人安心。
低下頭,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他的多事。
敬茶總算結束。
宋知鳶本以為可以回去歇著,老王妃卻忽然道:“新婦既已府,往後便是靖北王府的世子妃。府中務,總該慢慢學起來。”
宋知鳶一愣。
學管家?
在榮安王府連自己的小庫房都懶得算清楚。
青枝每回報賬,聽不到半盞茶便困。
如今老王妃竟讓學管靖北王府?
宋知鳶下意識看向陸硯白。
看完又覺得自己太沒出息,立刻移開視線。
陸硯白卻已經開口:“昨日剛嫁來,今日便學管家,未免急了些。”
老王妃放下茶盞,笑得和善。
“不是今日便讓接手,只是先學著看賬。世子妃份尊貴,將來總要撐起王府門面。硯白,你也不能事事替擋。”
這話說得溫和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陸硯白眉心微不可察地了一下。
宋知鳶看見了。
忽然想起母親昨夜說的話。
婚姻不是賭氣,也不是輸贏。
陸硯白已經替擋了好幾次。若再任頂撞,老王妃只會覺得不懂事,也會覺得陸硯白縱妻無度。
不想讓他為難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時,宋知鳶自己都愣了下。
什麼時候開始替陸硯白想了?
可話已經先一步說出口。
“祖母說得是。”
陸硯白側眸看。
宋知鳶抬起下,努力讓自己顯得端莊。
“我從前確實沒怎麼管過家,但可以學。若有不懂的,還請祖母教我。”
老王妃看著,眼底終于有了一點真切的笑意。
“好。你有這個心便好。”
宋知鳶端端正正行了一禮。
直到出了前廳,才長長松了口氣。
陸硯白走在側,低聲道:“不想學可以不學。”
宋知鳶立刻瞪他:“誰說我不想學?”
陸硯白挑眉。
宋知鳶別開臉,小聲道:“我只是不想讓人說你娶了個只會闖禍的世子妃。”
陸硯白腳步一頓。
說得很輕,像隨口抱怨。
可陸硯白卻聽清了。
他看著微紅的耳尖,心口忽然得厲害。
“宋知鳶。”
“做什麼?”
“你今日很好。”
宋知鳶耳尖更紅,立刻兇道:“我哪日不好?”
陸硯白低低一笑。
“日日都好。”
宋知鳶臉頰一熱,快步往前走。
“油舌。”
陸硯白跟在後,眼底笑意未散。
後前廳里,老王妃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,慢慢轉了轉手中佛珠。
旁嬤嬤低聲道:“老王妃,世子妃瞧著倒不像外頭傳得那樣不懂事。”
老王妃淡淡道:“是了些,卻不蠢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明日把近三個月的府中賬冊送去東暖閣。”
嬤嬤一驚:“這麼快?”
老王妃垂眸撥著佛珠。
“既然說愿意學,那便看看,是真有心,還是只會說漂亮話。”
東暖閣外,宋知鳶還不知道自己剛躲過一場敬茶,又迎來了另一場考驗。
正低頭看著擺,小聲嘀咕:“管家有什麼難的。”
陸硯白聽見了,偏頭看。
宋知鳶立刻抬頭:“你不許笑。”
陸硯白忍著笑:“好。”
可他越忍,宋知鳶越覺得他在笑。
氣得踩了他一腳。
陸硯白卻沒有躲,只低聲道:“腳不疼了?”
宋知鳶一僵。
完了。
忘了自己腳還沒好。
下一瞬,陸硯白已經扶住的手臂,語氣又氣又笑。
“逞什麼能?”
宋知鳶:“我樂意。”
陸硯白看著,終究只是嘆了一聲。
“嗯,世子妃樂意。”
宋知鳶臉一紅。
“陸硯白,你不許我世子妃!”
陸硯白低笑:“契書上只寫不許夫人,沒寫不許世子妃。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又被他鉆空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