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冊送到東暖閣時,宋知鳶正在吃棗泥。
剛咬了一口,便見兩個小廝抬著一只木箱進來。
木箱落地,發出沉沉一聲響。
宋知鳶手里的棗泥險些掉了。
“這是什麼?”
管事嬤嬤孫氏笑著上前行禮。
“回世子妃,這是老王妃吩咐送來的賬冊,說讓世子妃先悉悉王府務。”
宋知鳶看著那滿滿一箱賬冊,眼皮直跳。
悉悉?
這是要把埋進去吧?
在榮安王府時,連自己小庫房里的賬都懶得看。青枝每月報一次賬,聽不到半盞茶便犯困。
如今倒好,剛嫁進來第二日,便要看靖北王府三個月的賬。
宋知鳶放下棗泥,努力維持世子妃的端莊。
“知道了,放著吧。”
孫嬤嬤卻沒有走,笑得很恭敬。
“老王妃說了,世子妃份尊貴,聰慧過人,想來這些賬冊也難不倒您。若世子妃午後看完,老奴便拿去回話。”
午後?
宋知鳶差點沒繃住。
看了眼天。
現在不過辰時。
這滿滿一箱賬冊,午後看完?
這是人能干的事嗎?
青枝站在旁邊,也聽出不對,臉微變。
孫嬤嬤仍笑著:“世子妃若有不懂的,只管問老奴。”
話雖客氣,眼底卻藏著幾分輕慢。
外頭都說榮安郡主蠻任,被家里寵得不知柴米油鹽。昨日敬茶時答得漂亮,可真到賬冊,怕是連進項支出都分不清。
宋知鳶自然也看出來了。
心里頓時生出一氣。
若這嬤嬤直說看不起,還能當場懟回去。偏偏對方一口一個世子妃,禮數周全,倒不好發作。
宋知鳶抬了抬下:“那便留下。”
孫嬤嬤似有些意外。
宋知鳶指了指旁邊:“你在一旁候著,我若有不懂,自會問你。”
孫嬤嬤笑意微僵,卻只能應下。
賬冊攤開後,宋知鳶只看了兩頁,頭便開始疼。
麻麻的字,什麼采買、月例、布匹、炭火、藥材、廚房支出,全在一起,看得眼前發暈。
撐著下,忍不住小聲嘀咕:“管家有什麼好的。”
青枝替添茶:“郡主,慢慢看。”
宋知鳶瞪:“現在該什麼?”
青枝一頓,忙改口:“世子妃。”
宋知鳶耳尖微紅。
“算了,還是郡主。”
低頭繼續看。
孫嬤嬤站在一旁,見眉頭越皺越,眼底閃過一譏誚。
宋知鳶看見了。
原本真想把賬冊一合,直接說自己不看了。
可一想到昨日在老王妃面前,親口說自己可以學,又想到陸硯白替擋話時的模樣,便忍了下來。
才不要讓人覺得,陸硯白娶了個只會闖禍的世子妃。
宋知鳶深吸一口氣,重新翻回第一頁。
確實不看賬。
但不蠢。
從前在榮安王府,母親教過一點看賬的法子。當時聽得不認真,卻也記得一句話。
賬目可以繁,數卻不能。
于是不再逐字看,而是專挑進出銀錢和數量。
看著看著,忽然停住。
“青枝,拿筆來。”
青枝連忙遞筆。
宋知鳶在旁邊空紙上寫下幾行數字。
孫嬤嬤眼神微變,笑道:“世子妃可是有哪里不懂?”
宋知鳶頭也不抬:“暫時沒有。”
孫嬤嬤的笑僵了一下。
另一邊,陸硯白從前院回來,剛踏進東暖閣,便聽見屋里安靜得不同尋常。
承安低聲道:“世子,老王妃讓人送了賬冊來。”
陸硯白腳步一頓。
“多?”
“近三個月的務賬,全送來了。”
陸硯白眉心微蹙。
他剛要進去,便聽見屋宋知鳶的聲音。
“這筆炭火賬不對。”
陸硯白停下腳步。
屋,宋知鳶指著賬冊,問孫嬤嬤:“三月天氣已暖,東院、南院炭火支出為何比正月還多?”
孫嬤嬤臉微變,很快道:“今年春寒,府中長輩怕冷,炭火用得自然多些。”
“是嗎?”
宋知鳶又翻了一頁:“可三月藥材支出里,又有大量祛燥清熱的藥材。若春寒嚴重,府中上下多用炭火,為何藥房采買的不是驅寒藥,而是清熱藥?”
孫嬤嬤一噎。
青枝眼睛亮了起來。
宋知鳶繼續翻賬:“還有廚房采買。這個月鴨魚數量比上月多了三,可府中并無宴客記錄,主子月例也未增加。這些東西是給誰吃了?”
孫嬤嬤額角冒出一點汗。
“許是、許是下頭人記錯了。”
宋知鳶抬眼看。
平日里氣,生氣也多是明艷鮮活的。可此刻坐在案前,手里握著筆,目清亮,竟有幾分不容糊弄的氣勢。
“孫嬤嬤,賬冊是你送來的。你方才不是說,若我有不懂,盡管問你?”
孫嬤嬤強笑:“世子妃自然可以問。”
“那我現在問你。”宋知鳶指著幾賬目,“這幾筆銀錢,到底是采買所用,還是有人借著王府名義中飽私囊?”
屋里瞬間靜了。
孫嬤嬤臉徹底白了。
萬萬沒想到,宋知鳶竟真能看出問題。
本以為這位新世子妃不過是被寵壞的小姑娘,隨便拿繁雜賬冊一,便會慌得去找陸硯白。
誰知竟一眼抓住了。
門外,陸硯白也靜了片刻。
承安小聲道:“世子,還進去嗎?”
陸硯白看著屋那個坐在案前的影,眼底一點點浮出笑意。
“不急。”
他原本是想替擋下這些麻煩。
可此刻忽然覺得,也許他不必事事擋在前頭。
宋知鳶從來不是蠢人。
只是被寵得不費心。
若真有人把當傻子糊弄,怕是要吃虧。
屋,宋知鳶又翻出兩賬目,擺在孫嬤嬤面前。
“還有這幾筆布料。府中給下人做春,按人數算,最多用一百二十匹,可賬上寫了一百八十匹。多出來的六十匹去了哪里?”
孫嬤嬤額頭冷汗更多。
“這……這要問采買。”
宋知鳶笑了笑。
“好,那便采買的人來。”
孫嬤嬤忙道:“世子妃,今日只是讓您先悉賬冊,不必如此興師眾。”
“方才嬤嬤不是還說,午後便要拿去回話?”宋知鳶語氣的,卻半點不讓,“既然要回話,總要把賬目看清楚。”
孫嬤嬤頓時無話可說。
宋知鳶合上賬冊,揚聲道:“來人。”
門外丫鬟立刻進來。
“去請老王妃邊的嬤嬤,再把采買管事、廚房管事、藥房管事都來。”
孫嬤嬤臉大變。
“世子妃!”
宋知鳶抬眼看。
“怎麼?我第一日管家,連問賬的資格都沒有?”
孫嬤嬤張了張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這時,門口傳來一聲低笑。
宋知鳶抬頭,便見陸硯白倚在門邊,不知站了多久。
臉上剛升起的氣勢頓時僵了一瞬。
“你什麼時候來的?”
陸硯白走進來,語氣散漫:“從世子妃說炭火賬不對的時候。”
宋知鳶耳尖一熱:“不許我世子妃。”
陸硯白看了眼桌上的賬冊,眼底笑意更深。
“今日倒是很像。”
宋知鳶一怔。
“像什麼?”
“像靖北王府的世子妃。”
他這話說得平靜,卻比任何夸獎都讓宋知鳶心口一跳。
立刻別開臉,故作不屑。
“我本來就是。”
陸硯白笑了:“嗯。”
他轉頭看向孫嬤嬤,眼底笑意瞬間淡了。
“既然世子妃要問賬,便照說的辦。”
孫嬤嬤臉慘白,連忙低頭:“是。”
宋知鳶看著的神,終于意識到自己大約真抓到了要害。
低頭看著賬冊,角微微揚起一點。
原來管家也沒有那麼難。
至抓人錯時,還有意思。
只是沒有看見,陸硯白站在一旁,目落在上,眼底不是擔憂,而是毫不掩飾的欣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