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買管事被帶進東暖閣時,都是的。
宋知鳶坐在案前,面前攤著幾本賬冊,手邊還放著一碟沒吃完的棗泥。
原本最討厭看賬。
可真從賬冊里揪出問題後,忽然覺得,這些麻麻的字也沒那麼討厭了。
尤其是看著孫嬤嬤和幾個管事臉一陣青一陣白時,宋知鳶心竟還有些好。
采買管事一進門便跪下。
“世子妃明鑒,小的都是按賬辦事,絕不敢貪王府銀錢。”
宋知鳶托著腮看他。
“我還沒問,你倒先喊冤了。”
采買管事額頭冒汗。
陸硯白坐在旁邊飲茶,聽見這話,角微微一彎。
宋知鳶瞥見了,立刻瞪他一眼。
不許笑。
陸硯白垂下眼,裝作沒看見。
老王妃也被請了過來。
坐在上首,手中撥著佛珠,神看不出喜怒。
原本讓人送賬冊來,是想看看這位新世子妃究竟有幾分本事。
外頭都說榮安郡主蠻任,不通庶務。
若宋知鳶看不懂賬,便可順理章一的子,免得日後仗著份在王府里胡鬧。
誰知不過半日,宋知鳶竟真從賬里挑出了問題。
而且挑得又準又狠。
宋知鳶將賬冊往前一推。
“炭火、廚房采買、布料春,這三銀錢都不對。三月天氣轉暖,炭火支出卻比正月還多;廚房采買比上月多三,府中卻無宴客;下人春多出六十匹布料,庫房里也沒有賬。”
抬眼看向采買管事。
“你說,銀子去哪兒了?”
采買管事伏在地上,聲音發:“小的……小的也不知,許是底下人記錯了。”
宋知鳶笑了。
笑起來明艷俏,可此刻那雙杏眼卻清亮得很,半點不好糊弄。
“一個地方記錯,尚且說得過去。三都錯,還都錯在多支銀錢上,倒是巧。”
管事說不出話。
孫嬤嬤站在一旁,臉也難看起來。
宋知鳶又拿起另一冊:“還有藥房。三月買了大量清熱祛燥的藥材,可炭火賬卻說因春寒多用炭。孫嬤嬤方才說府中長輩怕冷,才多燒炭。既如此,為何藥房采買的不是驅寒藥?”
孫嬤嬤了:“這……許是藥房自有安排。”
“那便讓藥房管事說。”
藥房管事撲通一聲跪下。
“世子妃饒命!藥材是照舊例采買,小的不敢虛報。炭火賬與藥房無關啊!”
他這一喊,采買管事臉頓時白了。
宋知鳶看著幾人,心里已經明白了七八分。
有人借著府中采買中飽私囊,又拿各賬目互相遮掩。只是他們大約沒想到,一個剛嫁進來的新婦,真會一筆一筆對。
確實不喜歡管家。
可又不傻。
老王妃撥佛珠的手慢了下來。
“孫氏。”
孫嬤嬤立刻跪下:“老王妃,老奴只是送賬冊,并不知其中竟有這些錯。”
宋知鳶看一眼。
沒有立刻開口。
若在從前,定要當場把人罵得抬不起頭。
可如今坐在靖北王府的東暖閣里,是世子妃,不是只會發脾氣的郡主。
想了想,道:“孫嬤嬤送來的賬冊,若說全然不知,未免太巧。但今日才查到這里,誰貪了多,誰又故意瞞,還要細查。”
老王妃眼底閃過一意外。
原以為宋知鳶會趁勢發作,沒想到竟住了脾氣。
陸硯白看著,眼神也更了些。
宋知鳶繼續道:“這些賬冊先封存。采買、庫房、廚房、藥房近三個月經手人名冊也一并送來。若真是誤記,查清了便罷。若有人拿王府銀錢填自己的口袋……”
頓了頓,語氣不重,卻讓跪著的人背後一涼。
“那便按府規置。”
采買管事徹底倒在地。
“世子妃饒命!小的只是一時糊涂,是……是有人說新婦剛進門,賬目不過走個過場,不會真查……”
話沒說完,他猛地意識到什麼,趕閉。
屋里瞬間靜了。
宋知鳶慢慢抬眼。
“誰說的?”
采買管事冷汗直流,不敢再答。
孫嬤嬤臉慘白。
老王妃沉聲道:“說。”
采買管事抖了抖,終于磕頭道:“是孫嬤嬤邊的侄兒同小的說,世子妃貴,必定看不懂賬,只要糊弄過今日,往後還是照舊……”
孫嬤嬤猛地抬頭:“你胡說!”
宋知鳶靠回椅中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就說嘛。
這賬冊送得又急又,分明不是單純讓學管家,而是有人想看出丑。
若看不懂,便坐實草包無能。
若發脾氣,便又了蠻跋扈。
可惜,他們沒想到,真的看了。
老王妃臉徹底沉下。
看向孫嬤嬤,聲音冷了幾分:“把人帶下去,查清楚。”
下人立刻上前,將孫嬤嬤和采買管事帶走。
孫嬤嬤經過宋知鳶邊時,臉灰敗,再無方才那副恭敬里藏輕慢的模樣。
屋里很快安靜下來。
老王妃看著宋知鳶,半晌才道:“你做得不錯。”
宋知鳶一愣。
沒想到老王妃會夸。
老王妃又道:“是我小看你了。”
宋知鳶心里頓時舒坦不,面上卻努力端著。
“祖母言重了,我只是巧看出來。”
陸硯白在旁邊輕笑一聲。
宋知鳶立刻瞪他。
笑什麼?
陸硯白端起茶,遮住邊笑意。
老王妃將二人的小作看在眼里,眉目緩和了些。
“既然你有這個本事,往後府中小賬便先由你看著。不會的,來問我。”
宋知鳶臉上剛浮起的笑意僵住。
還要看?
下意識看向陸硯白。
陸硯白眉梢微,像是忍笑。
宋知鳶立刻收回目,咬牙道:“是。”
等老王妃離開後,宋知鳶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長長松了口氣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
青枝忙遞上茶。
陸硯白走到邊,低頭看。
“方才不是威風?”
宋知鳶抬起下:“我本來就威風。”
陸硯白點頭:“嗯,厲害。”
宋知鳶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陸硯白看著亮晶晶的眼神,心口發。
“真的。”
宋知鳶頓時得意起來,連方才被迫接管小賬的不滿都淡了些。
“那你說,我是不是比你想象中聰明?”
陸硯白沉片刻。
宋知鳶立刻瞇眼:“你猶豫什麼?”
陸硯白低笑:“是聰明。”
宋知鳶滿意了。
可下一瞬,便聽他慢悠悠道:“不過還是不如小時候拿彈弓打人時厲害。”
宋知鳶一怔。
“彈弓?”
陸硯白看著:“九歲那年,靖北王府杏樹下,郡主不是一彈弓打掉了人家的發冠?”
宋知鳶臉一下紅了。
“那是他活該!誰讓他說你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
想起來了。
那日有人說陸硯白沒人要,氣不過,拿彈弓把人嚇跑,還塞給陸硯白一顆玉珠,說以後罩著他。
可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久到自己若不是看見那顆玉珠,幾乎已經忘得干凈。
宋知鳶抬頭看他。
“你怎麼還記得?”
陸硯白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。
宋知鳶追問:“陸硯白,你怎麼什麼都記得?”
屋里安靜了下來。
陸硯白垂眸看,眼底緒深了些。
那一瞬,宋知鳶覺得自己好像又到了什麼不能輕易打開的舊匣。
正要再問,陸硯白已經別開眼,語氣恢復散漫。
“郡主小時候闖的禍太多,想忘也難。”
宋知鳶氣得瞪他。
“你才闖禍多。”
陸硯白低笑。
可宋知鳶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追著罵他。
看著他的側臉,心里忽然覺得,那些舊事對陸硯白來說,也許并不只是拿來笑話的把柄。
他記得太清楚了。
清楚得像是藏了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