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姝的東西送到東暖閣時,宋知鳶正對著賬冊犯困。
昨日才在眾人面前揪出采買賬的錯,今日老王妃便又讓人送來兩本小賬,說讓順手看看。
宋知鳶看著那麻麻的字,只覺得腦仁疼。
趴在案上,小聲嘀咕:“我昨日為何要逞強?”
青枝忍笑:“郡主昨日可威風了。”
宋知鳶哼了一聲:“威風是威風,就是費眼睛。”
話音剛落,外頭小丫鬟進來回話。
“世子妃,丞相府沈姑娘派人送了東西來。”
宋知鳶頓時抬頭。
“沈明姝?”
自從花朝宴水榭那事後,沈明姝便安靜了許多。沒有證據指明是沈明姝下的局,可心里總覺得那人不了干系。
如今忽然送東西來,準沒好事。
宋知鳶坐直子:“拿進來。”
小丫鬟捧著一只錦盒進來。
盒子不大,用淡青綢布包著,倒像沈明姝一貫溫婉清雅的作風。
宋知鳶打開一看,里面是一方舊帕子。
月白帕面,角落繡著一枝竹葉,針腳細。只是帕子有些舊了,邊角微微泛黃,顯然放了許多年。
青枝皺眉:“沈姑娘送這個做什麼?”
小丫鬟低聲道:“送東西來的嬤嬤說,這是陸世子年時落在丞相府的舊。沈姑娘近日清點舊箱籠才翻出來,想著如今世子與世子妃已婚,便不好再私藏,特意送來。”
宋知鳶指尖微頓。
年時。
落在丞相府。
不好再私藏。
每個字都說得客氣,可連起來怎麼聽怎麼刺耳。
宋知鳶盯著那方帕子,心口莫名堵了一下。
陸硯白年時去過丞相府?
還把帕子落在沈明姝那里?
沈明姝還“私藏”了這麼多年?
宋知鳶越想越不舒服。
很快又在心里反駁自己。
關什麼事?
陸硯白年時去哪里便去哪里,丟什麼便丟什麼。就算他從前真同沈明姝有過什麼,也與無關。
反正嫁給他只是圣旨賜婚。
才不在乎。
宋知鳶抬手將錦盒蓋上,語氣平淡:“知道了,放著吧。”
青枝小心看:“郡主……”
“看我做什麼?”宋知鳶瞪,“我又不在乎。”
青枝低頭:“奴婢沒說郡主在乎。”
宋知鳶更堵了。
重新拿起賬冊,想繼續看,可眼睛盯著字,腦子里卻全是那方舊帕子。
月白帕子。
竹葉紋。
丞相府。
私藏多年。
宋知鳶啪地把賬冊合上。
“青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陸硯白在哪?”
青枝一愣:“世子應當在書房。”
宋知鳶拿起錦盒便往外走。
青枝忙跟上:“郡主,您這是要做什麼?”
宋知鳶冷笑:“理風流債。”
書房里,陸硯白正在看長風送來的信。
聽見門外腳步聲,他還未抬頭,角便先彎了彎。
這腳步聲急,擺掃過門檻時還帶著點氣。
不用猜也知道是誰。
下一瞬,宋知鳶推門而。
陸硯白抬眼:“郡主今日不看賬了?”
宋知鳶把錦盒往他案上一放。
“看什麼賬?先看你的風流債。”
陸硯白眉梢輕挑。
“我的?”
“不是你的,難道是我的?”
宋知鳶抱著手臂站在案前,明明氣得不行,還要擺出一副審犯人的模樣。
陸硯白放下信,打開錦盒。
看到那方帕子的一瞬,他眼底笑意淡了。
他手拿起帕子,只看了一眼,便道:“不是我的。”
宋知鳶一怔。
“你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沈明姝說這是你年時落在丞相府的。”
陸硯白神淡淡:“說是便是?”
宋知鳶一噎。
“可這帕子繡著竹葉。”
“繡竹葉的帕子,京中說有百十方。”
“那萬一是你忘了呢?”
陸硯白抬眼看:“郡主覺得我會忘?”
宋知鳶一時說不出話。
這倒也是。
陸硯白這個人,記好得討厭。
連八歲討厭桂花香、九歲拿彈弓打人、十歲怕喝苦藥都記得清清楚楚,若真是自己的舊,怎麼可能不記得?
可心里的堵意并沒有立刻散去。
哼了一聲:“誰知道你是不是故意裝不記得?”
陸硯白看著。
小姑娘今日穿著鵝黃襦,發間簪著一支珍珠釵,明艷俏。可此刻眼睛瞪得圓圓的,角抿,分明在氣,卻又偏要裝作只是公事公辦。
陸硯白眼底忽然浮出一點笑。
宋知鳶見他笑,更惱。
“你還笑?”
陸硯白道:“我只是覺得,郡主今日很像在查案。”
“我是在查你的案。”
“查到了什麼?”
“查到你年時疑似不守男德。”
陸硯白:“……”
長風站在門外,差點沒忍住笑出聲。
陸硯白慢慢放下帕子,語氣仍舊平穩。
“郡主放心,我年時也不守這個帕子。”
宋知鳶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後臉頰一熱。
“誰讓你說這個!”
陸硯白低笑:“不是郡主先問我的風流債?”
宋知鳶咬牙。
明明是來質問他的,怎麼又被他說得像自己無理取鬧?
陸硯白將帕子攤開放在案上,指尖點了點角落的竹葉。
“針腳新舊不一。帕面舊,線卻是新染舊。若真放了多年,繡線不會這樣浮。”
宋知鳶一怔,低頭細看。
不擅紅,卻也能看出那竹葉確實比帕面鮮亮些,只是刻意做舊,乍看不明顯。
陸硯白又道:“還有,這不是男子常用尺寸。”
宋知鳶看向他。
陸硯白語氣散漫:“太小。”
宋知鳶拿起帕子比了比,確實比尋常男子用的帕子小了一圈。
心口那點堵意終于散了些。
可隨即,又生出另一惱意。
沈明姝這是故意送來惡心。
一方做舊的帕子,一句年落,一句不便私藏,便想讓心里不痛快。
方才竟還真被影響了。
宋知鳶越想越氣,抓起帕子便要丟。
陸硯白卻先一步按住的手腕。
“別急。”
宋知鳶一僵。
他的掌心溫熱,覆在腕間,力道不重,卻讓心跳莫名快了一點。
立刻掙開。
“做什麼?”
陸硯白道:“既然有人送禮,總要回禮。”
宋知鳶眨了眨眼。
“怎麼回?”
陸硯白看著,眼底笑意微冷:“讓人把帕子原樣送回去,再添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靖北王府沒有替旁人收舊的規矩。若沈姑娘記不好,便請丞相府好好查查庫房,免得再認錯東西。”
宋知鳶聽得心頓時好了些。
這話夠不客氣。
輕哼一聲:“算你還有點分寸。”
陸硯白看著:“郡主滿意了?”
“我有什麼滿不滿意的?”宋知鳶立刻道,“我只是怕你這些不清不楚的舊影響靖北王府名聲。”
“靖北王府名聲?”
“也影響我的臉面。”
陸硯白角彎起。
“原來郡主是為了臉面。”
宋知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不然呢?”
陸硯白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,眼底笑意越來越深。
宋知鳶被他看得心虛,轉就想走。
“既然不是你的,那我走了。”
陸硯白忽然開口:“宋知鳶。”
腳步一頓,回頭:“又做什麼?”
陸硯白慢悠悠道:“你方才是不是吃醋了?”
屋里瞬間安靜。
宋知鳶臉頰轟地紅了。
“誰吃醋了?”
陸硯白支著下頜看,語氣含笑:“不是吃醋,為何拿著帕子一路沖到我書房?”
宋知鳶急道:“我是來理風流債!”
“我的風流債,郡主為何這麼急?”
“因為……因為你如今名義上是我夫君,你若丟人,我也丟人!”
陸硯白點頭:“名義上。”
宋知鳶更惱:“你重復什麼?”
陸硯白笑得越發散漫:“我只是覺得,郡主說得有理。”
宋知鳶知道自己又吵不過他,氣得轉就走。
走到門口時,後又傳來他的聲音。
“宋知鳶。”
沒好氣:“干什麼?”
陸硯白看著紅的耳尖,聲音低了些。
“我沒有風流債。”
宋知鳶腳步一頓。
陸硯白又道:“從前沒有,現在沒有,以後也不會有。”
宋知鳶沒有回頭。
站在門邊,耳尖紅得更厲害,上卻仍得很。
“誰問你了。”
說完,快步出了書房。
陸硯白看著落荒而逃的背影,低低笑了。
長風進來時,正瞧見自家世子把那方舊帕子丟回錦盒,眼底笑意還未散。
他小心道:“世子,這帕子……”
陸硯白神淡了下來。
“送回丞相府。”
長風應下。
陸硯白又道:“查查是誰經手送來的。”
長風立刻明白:“是。”
書房重新安靜下來。
陸硯白垂眸看著方才宋知鳶站過的位置,角又彎了彎。
說不是吃醋。
可那雙眼睛分明都快把帕子燒穿了。
真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