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門這一日,宋知鳶起得比平時早。
倒不是多守規矩。
而是惦記著回榮安王府。
青枝替梳妝時,便坐在銅鏡前,眼睛亮晶晶的,連平日里最嫌麻煩的發髻都沒有抱怨。
陸硯白進來時,瞧見的便是這副模樣。
“這麼高興?”
宋知鳶從鏡中看他一眼,立刻收斂笑意。
“誰高興了?”
陸硯白挑眉:“不是要回娘家告狀?”
宋知鳶作一頓。
還真想過。
新婚這幾日,原本攢了一肚子話,準備回去同娘親說。
比如陸硯白總逗。
比如他故意世子妃。
比如他明明答應不管,卻還是讓人盯著喝藥、看賬、早些歇息。
可真要說他哪里不好……
宋知鳶忽然發現,好像也沒什麼能告的。
房夜,他睡了外間。
夜里打雷,他點了一整夜燈。
敬茶時,他替擋話。
管賬時,他也沒有手,只在旁邊給撐腰。
還有那方舊帕子,他解釋得清楚明白,還當著的面說,從未喜歡過沈明姝。
宋知鳶越想,耳尖越熱。
立刻把這些念頭趕出去,道:“我才不是去告狀。我只是回門。”
陸硯白走到後,替扶正一支微斜的珍珠釵。
“嗯,回門。”
他指尖過發間,宋知鳶脊背微僵。
“誰讓你我簪子了?”
“歪了。”
“歪了我自己會扶。”
陸硯白從善如流地收回手:“那下次讓它歪著。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這人果然還是討厭。
馬車很快到了榮安王府。
宋知鳶剛下車,便見姜氏已經候在門前。
眼圈一熱,提著擺便撲過去。
“娘親!”
姜氏笑著接住,輕輕拍了拍的背。
“都嫁人了,還這般孩子氣。”
宋知鳶埋在母親懷里,悶聲道:“嫁人了也是娘親的兒。”
姜氏心口發:“自然。”
陸硯白站在一旁,拱手行禮:“岳母。”
姜氏看向他,見他神恭敬,眼底的笑意多了些。
“進來吧。”
前廳里,榮安王宋懷瑾和宋知珩已經在等。
宋知鳶一進門,便被宋知珩上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陸硯白沒欺負你吧?”
宋知鳶下意識道:“他敢?”
宋知珩挑眉:“那就是沒有?”
宋知鳶一噎。
原本該趁機說幾句陸硯白的壞話。
可話到邊,卻又覺得哪一句都站不住腳。
說他欺負?
可他這幾日確實沒有欺負。
說他管?
他也只是讓人送藥和點心。
說他欠?
這個倒是真的。
宋知鳶想了想,最後只憋出一句:“他煩人。”
宋知珩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只煩人?”
宋知鳶臉一熱:“哥哥你問這麼多做什麼?”
宋知珩心里有了數。
自家妹妹若是真了委屈,早就哭著告狀了。如今只說陸硯白煩人,那便是過得還不錯。
陸硯白在旁邊聽著,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。
宋知鳶瞪他:“你笑什麼?”
“沒什麼。”
“你就是笑了。”
“嗯,笑郡主罵人也只會說煩人。”
宋知鳶氣得想踩他。
可一想到這里是娘家,又有父母兄長看著,只好忍住。
宋知珩見狀,眼底笑意淡了些,轉而看向陸硯白。
“陸世子,借一步說話?”
宋知鳶立刻警惕:“哥哥,你要做什麼?”
宋知珩道:“男人之間說幾句話。”
宋知鳶皺眉:“你不許欺負他。”
話出口,廳中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宋知鳶自己也愣住。
方才說了什麼?
不許欺負他?
陸硯白抬眼看,眼底笑意一點點深了。
宋知鳶臉轟地紅了,立刻找補:“我的意思是,他若在咱們府上丟了臉,傳出去也不好聽。”
宋知珩拖長聲音:“原來如此。”
宋知鳶惱怒:“哥哥!”
姜氏忍不住笑了。
宋懷瑾也端起茶盞,遮住邊笑意。
宋知鳶只覺得自己今日簡直不能再說話了。
後院書房里,宋知珩親自給陸硯白倒了一盞茶。
“坐。”
陸硯白沒有推辭,坐下後道:“兄長有話直說。”
宋知珩聽見這聲兄長,眼皮了。
這人倒是得越來越順口。
他也懶得糾正,直接問:“鳶鳶在你府中過得如何?”
“好。”
“脾氣如何,你也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從小被寵壞了,不守規矩,也不委屈。”
陸硯白垂眸:“我娶,不是為了讓委屈。”
宋知珩看著他,神認真了些。
“若闖禍呢?”
陸硯白抬眼:“我替收拾。”
宋知珩一頓。
“若闖的是大禍?”
“那便收拾大的。”
“若收拾不了?”
陸硯白淡淡道:“那便陪一起擔。”
書房里安靜了片刻。
宋知珩盯著他,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一敷衍。
可陸硯白神平靜,沒有半分玩笑。
宋知珩忽然想起花朝宴那日。
陸硯白當眾抱走宋知鳶,護得毫不避諱。後來摘星樓流言一起,他又在最短時間里將那些造謠之人了下去。
這幾樁事,做不得假。
宋知珩緩緩放下茶盞。
“你最好記住今日的話。”
陸硯白道:“我一直記得。”
宋知珩挑眉:“一直?”
陸硯白垂眸笑了笑,沒有解釋。
有些話,他曾很多年前便在心里說過。
那時宋知鳶舉著彈弓站在他面前,說以後罩著他。
可後來,好像一直是他在想,若有一日闖禍,他便替收拾。
若被人欺負,他便替擋回去。
宋知珩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里約明白了什麼。
他沒再繼續問,只道:“鳶鳶,心卻。你若真心待,宋家不會為難你。”
陸硯白起,鄭重一禮。
“多謝兄長。”
前廳里,宋知鳶正陪姜氏說話,卻時不時往書房方向看。
姜氏看在眼里,笑道:“擔心?”
宋知鳶立刻搖頭: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看了三回。”
宋知鳶耳尖微紅:“我怕哥哥把陸硯白打壞了,靖北王府上門要說法。”
姜氏笑而不語。
不多時,陸硯白和宋知珩一同回來。
宋知鳶立刻看過去。
陸硯白衫整齊,神如常,宋知珩也沒手的痕跡。
悄悄松了口氣。
陸硯白走到側,低聲道:“放心,我沒挨打。”
宋知鳶一僵。
“誰擔心你了?”
陸硯白彎:“嗯,郡主只是怕靖北王府上門要說法。”
宋知鳶:“……”
他怎麼什麼都知道?
午膳時,榮安王夫婦對陸硯白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些。
宋知鳶看出來了。
原本該覺得高興,畢竟娘家人不為難陸硯白,日後夾在中間也輕松。
可不知為何,聽見宋知珩偶爾同陸硯白說話時,語氣竟比從前親近,心里又有種說不清的覺。
像是自己養了許久的貓,忽然被家里人也順了。
午後回靖北王府時,宋知鳶坐在馬車里,終于忍不住問:“我哥哥同你說什麼了?”
陸硯白看:“想知道?”
“我隨口問問。”
“他說,若你闖禍怎麼辦。”
宋知鳶立刻坐直:“那你怎麼答?”
陸硯白語氣自然:“我替你收拾。”
宋知鳶心口一跳。
立刻別開臉:“誰要你收拾爛攤子?”
陸硯白低笑:“那郡主自己收拾?”
宋知鳶咬。
“我又不一定會闖禍。”
“嗯。”陸硯白點頭,“郡主最懂事。”
這話聽著像哄小孩。
宋知鳶瞪他:“陸硯白,你敷衍我。”
陸硯白看著微紅的耳尖,聲音低了些。
“沒敷衍。”
“你若真闖了禍,我也真會替你收拾。”
馬車外車滾過青石路,發出輕微聲響。
宋知鳶聽著他的話,心口忽然得不像話。
攥帕子,上仍:“那你可記好了,若哪日我真闖禍,你不許反悔。”
陸硯白笑了。
“好。”
宋知鳶哼了一聲,轉頭看向車窗外。
可角卻忍不住輕輕翹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