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里急召來得突然。
宋知鳶方才還在馬車里同陸硯白鬥,下一刻便被侍攔在長街上,說陛下召他們即刻宮。
心口一。
“舅舅為何忽然召我們?”
侍低著頭,語氣謹慎:“奴才不敢妄言,只請世子與世子妃快些宮。”
宋知鳶皺眉。
若只是尋常召見,宮里不會這樣急。
下意識看向陸硯白。
陸硯白神已斂去方才馬車里的散漫,眉眼沉靜,像是一瞬間換回了那個清冷矜貴的靖北王世子。
“走吧。”
馬車調轉方向,往宮門去。
車廂里安靜下來。
方才那點曖昧與臉紅,仿佛被這道急召沖散了大半。
宋知鳶攥著帕子,心里卻得厲害。
雖被寵著長大,卻不是全然不懂朝堂之事。
榮安王府是皇親,靖北王府手握兵權。
這樁婚事從一開始,便不只是和陸硯白兩個人的事。
只是從前總覺得,那些朝堂風波離很遠。
只需要同陸硯白吵架、退婚、鬥,煩心的也不過是他會不會守約法三章。
可今日宮里一召,忽然意識到,自己已經不是坐在榮安王府里被父母兄長護著的小郡主了。
是靖北王世子妃。
是陸硯白的妻。
宋知鳶想到這個字,心口忽然發。
陸硯白看了一眼。
“怕了?”
宋知鳶立刻抬頭:“誰怕了?”
答得太快,反倒顯得心虛。
陸硯白沒有笑,只道:“今日若有人問話,你不必急著答。”
宋知鳶皺眉:“什麼意思?”
“宮中召見,多半與花朝宴流言有關。”
宋知鳶臉一沉:“流言不是已經下去了?”
“流言得住,借題發揮的人不住。”
陸硯白聲音很淡,卻讓宋知鳶心頭一涼。
很快明白過來。
花朝宴上的局,本就是沖著的名聲來。若名聲有損,陸硯白也會被牽連。
可如今安然無恙,陸硯白又當眾護,流言反倒了另一種話柄。
有人會說榮安王府與靖北王府聯姻過。
有人會說皇帝借賜婚拉攏兵權。
有人也會說,陸硯白護,是因靖北王府與榮安王府早有默契。
宋知鳶越想,手心越涼。
“他們怎麼能這樣?”
聲音里帶著幾分惱意。
“花朝宴上明明是有人害我。”
陸硯白垂眸:“朝堂之上,真相有時不重要。”
宋知鳶抿。
這句話,從前聽父親說過。
只是那時聽不進去。
如今才明白,原來一個人的委屈,也可以被人拿來做刀。
忽然有些生氣。
不是平日同陸硯白鬥時那種氣,而是口堵著一團火,悶得難。
“所以他們要借我的名聲,攻訐你們靖北王府?”
“也可能是攻訐陛下。”
陸硯白看向:“宋知鳶,這場婚事從圣旨落下那一刻起,便有許多人盯著。”
宋知鳶沉默下來。
想起娘親曾說,靖北王府并非尋常門第,這樁婚事背後或許另有深意。
那時只顧著生氣,覺得所有人都被陸硯白騙了。
可現在忽然發現,自己好像真的把事想簡單了。
馬車停在宮門前。
侍早已候著,引他們宮。
宮道很長,兩側宮墻高高立著,將天切窄窄一線。
宋知鳶跟在陸硯白側,心里莫名有些發。
從小宮無數次。
宮里對來說,原本像半個家。
可以在太後宮里吃點心,可以去花園摘花,可以同皇帝撒討賞。
可今日,卻第一次覺得這條宮道這樣長、這樣冷。
陸硯白忽然停了一下。
宋知鳶沒防備,險些撞上他。
“你做什麼?”
陸硯白沒有回答,只手握住了的手。
宋知鳶一怔。
他的掌心溫熱,將微涼的指尖攏住。
下意識想掙。
可陸硯白低聲道:“別怕。”
這兩個字很輕。
卻像昨夜雷雨中那盞未熄的燈。
宋知鳶的作停住。
抬頭看他。
陸硯白眉眼沉靜,神一如既往從容,只是握著的手微微收。
不是錮。
像是在告訴,他在。
宋知鳶心口忽然安定了些。
想起花朝宴水榭外,他擋在自己前時的背影。
想起房夜,他抱著被子去了外間。
想起回門時他說,若闖禍,他替收拾。
如今,他們要進宮面對的不再是後宅小事,也不是幾句流言。
可他還是站在側。
宋知鳶低頭看了一眼兩人握的手。
這一次,沒有甩開。
只是小聲道:“陸硯白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會兒若有人欺負我舅舅,我能不能罵回去?”
陸硯白側眸看,眼底終于有了一點笑。
“看況。”
宋知鳶不滿:“什麼看況?”
“若罵得贏,便罵。”
“若罵不贏呢?”
陸硯白低聲道:“我替你罵。”
宋知鳶原本繃的心,被他這句話弄得松了幾分。
輕哼:“你罵人怪氣的,未必有我厲害。”
“那便請世子妃指教。”
宋知鳶耳尖一熱,瞪他:“不許我世子妃。”
陸硯白角微彎:“這是宮里,總不能郡主。”
宋知鳶被堵得說不出話。
兩人說話間,已經到了書房外。
侍進去通傳,很快出來。
“陛下宣世子、世子妃。”
宋知鳶下意識握了陸硯白的手。
陸硯白低頭看。
立刻裝作鎮定:“我只是怕你走慢了。”
陸硯白低笑:“嗯。”
書房門緩緩打開。
宋知鳶深吸一口氣,同陸硯白并肩走了進去。
殿氣氛比想象中更沉。
皇帝趙承淵坐在上首,眉眼沉穩,手邊放著幾本折子。
皇後也在,面略顯凝重。
榮安王與靖北王府的幾名親信臣子立在一側,另一邊則站著兩名史,神肅然。
宋知鳶一眼便看見了桌案上的折子。
心中頓時明白。
果然是有人上奏。
與陸硯白上前行禮。
“臣陸硯白,參見陛下。”
“臣婦宋知鳶,參見陛下。”
這還是宋知鳶第一次在皇帝面前自稱臣婦。
話出口時,自己都怔了一瞬。
趙承淵看了一眼,目又落到兩人仍未完全松開的手上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。
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香爐里細微的燃香聲。
宋知鳶心跳一點點加快。
片刻後,皇帝終于開口。
只是他問的第一句話,卻不是花朝宴,也不是史奏折。
他看著二人,聲音平穩。
“這樁婚事,你們可後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