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沅媃眼睛一亮,鞋都顧不上換,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,出兩手指就了一塊糖醋排骨往里塞。
“嗯——好吃!”
瞇著眼睛,腮幫子鼓鼓的,角還沾了一點醬,活像一只到魚的小貓。
林知瑜從廚房端著一碗米飯出來,看見兒這副饞樣,臉上雖然有了些歲月的痕跡,但笑起來依舊風韻十足。
無奈地笑了笑,拿起手帕走過去,溫地給許沅媃了額頭的汗。
“媃寶,去,先去洗洗手洗洗臉再來吃飯。”
把許沅媃手里啃了一半的排骨拿下來,放在碗邊,又給了角的醬,語氣溫得像在哄小孩:“慢點吃,都是你一個人的,沒人和你搶。”
許沅媃乖乖“哦”了一聲,轉去洗手了。
林知瑜的目從兒上收回來,落在餐桌另一邊正埋頭飯的許墨上。
他臉上全是汗,像水洗過一樣,襯領子都了,也不知道在外面野了多久。
此刻正端著碗,筷子得飛快,里塞得滿滿的,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。
林知瑜沒眼看。
這個兒子,長得跟丈夫八分像,連吃相都一模一樣,半點不像。
小時候家里規矩大,吃飯不能出聲,不能吧唧,筷子不能在碗里,坐姿要端正——可這些規矩到了許墨這兒,全了耳旁風。
拿起筷子,走過去,不輕不重地在他背上敲了兩下。
“還有你,死鬼投胎啊?”
許墨被敲得了脖子,里還含著一大口飯,含糊不清地“嗯?”了一聲。
林知瑜看了一眼桌上那盤被掃了一半的紅燒排骨,又看了看兒子那張和丈夫如出一轍的臉,嘆了口氣:“隔壁的小花都沒你能吃。”
小花是一頭黑相間的小豬,養在隔壁鄰居家的豬圈里,許墨每次路過都要跟它打個招呼。
許墨聽了這話,不但沒生氣,反而賤兮兮地笑了,放下筷子,雙手抱拳,朝林知瑜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:
“得嘞!母親大人!兒子這就放慢速度,細嚼慢咽,做個斯文人!”
林知瑜被他這副油舌的樣子氣得笑出來,又拿筷子指了指他:“貧,快去洗手。”
許墨嘿嘿一笑,出去洗手。
許沅媃洗完手回來,在桌邊坐下,小口小口地吃著飯,作斯斯文文的,和林知瑜如出一轍。
林知瑜坐在旁邊,看著兒乖巧的吃相,角微微彎了彎。
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,沒有沉到眼底。
的眉宇間掛著一層淡淡的憂愁,像是有一片烏雲罩在頭頂,揮之不去。
如果日子就一直這樣平平淡淡過下去就好了。
兒子皮是皮了點,但孝順懂事。
兒氣了些,但乖巧心。
丈夫疼,也丈夫,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待在一起,比什麼都強。
可偏偏……
林知瑜垂下眼,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這雙手,十指不沾春水,從小彈鋼琴、學畫畫、讀洋文,是家里捧在手心里養大的大小姐。
後來嫁了許懷楨,也沒吃過什麼苦,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。
可這些,在那個年代,不是福氣,是罪過。
分不好。
這四個字像一把刀,懸在他們一家人的頭頂。
織布店被調查了。
他們要被下放去鄉村勞。
丈夫說沒關系,兒子也說沒關系,也可以說沒關系——可的媃寶呢?
的媃寶,從小生慣養,吃葡萄要剝皮,吃魚要挑刺,夏天怕熱冬天怕冷,連水都要喝溫的。
讓去鄉下,讓去干農活,讓去風吹日曬——
林知瑜不敢想。
寧愿自己去,替兒去。
許懷楨說他有辦法。
不知道丈夫想做什麼,也不知道他今天去京市到底見了誰。
只能等。
許沅媃吃了一口飯,抬起頭,看見林知瑜在發呆,疑地問:“媽媽,爸爸呢?怎麼還沒回來?”
林知瑜回過神,表微微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溫的笑:“去京市進布料去了,應該快回來了吧。”
許沅媃“哦”了一聲,點了點頭,繼續吃飯。
爸爸確實經常去京市進布料,有時候當天來回,有時候要住一晚。
沒放在心上,夾了一塊糖醋排骨,啃得津津有味。
林知瑜這頓飯沒吃多。
端著碗,筷子幾乎沒有過。
大多時候,都在看著許沅媃,目里滿是憐,像是要把兒的模樣刻進心里。
的媃寶啊。
希命運高抬貴手,保佑後半生無憂無慮,平平安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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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夜。
月過窗戶紙灑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。
林知瑜披著衫,輕手輕腳地走進許沅媃的房間。
兒睡得很沉,被子踢到一邊,一條在外面,懷里抱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小兔子布偶,微微嘟著,睫又翹又長,像兩把小扇子。
林知瑜站在床邊看了很久,彎腰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兒在外面的,又把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。
指尖到兒溫熱的小臉,眼眶微微泛紅,但忍住了。
直起,轉出了房間,輕輕帶上了門。
回到自己屋里,沒有打算睡。
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著那塊帕子,聽著窗外的蟲鳴聲,等著丈夫回來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
林知瑜心里一喜,騰地站起來,連鞋都顧不上穿好,隨手抓了一件外衫披上,快步走到院子里。
院門虛掩著,門外的人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敲門。
林知瑜走到門口,低聲音,試探地問:“懷楨?”
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