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傅老爺子之前戰績累累,是建國大功臣,自然不會被帶走調查拷問。
除他以外,涉及許沅媃問題的傅秉謙一家——傅秉謙、蘇婉、傅京蕊——無一幸免,全部被調查組帶走。
從早上到傍晚。
整整一天的審訊。
隔間里冰冷的長凳,刺目的燈,反復盤問的同一個問題——"你知不知道許沅媃的分問題?""你是否知不報?""傅家是否存在包庇行為?"
許沅媃被關在另一個房間里。
被問了一遍又一遍:你的出,你父母的工作,你為什麼嫁進傅家,你是不是瞞了分。
咬著一一回答,聲音越來越小,可對面的人不依不饒,像是在上釘釘子似的,一個問題砸過來,又一個問題砸過來。
中途,被告知了舉報人的名字。
李招香。
許沅媃愣了一下——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。
搜遍了記憶,找不到一一毫關于"李招香"這三個字的痕跡。
中途調查組的人還將李招香帶到了許沅媃面前。
一個人,看著二十出頭,和年紀相仿,臉上有些分布不均的麻子,黃皮,長相并沒有什麼記憶點。
看許沅媃的眼神里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銳利。
站在許沅媃面前,一字一句地指控,聲音又尖又利,像一把生了銹的刀在刮鐵皮。
"就是,許沅媃,資產階級出,嫁傅家後仍不思悔改,小資作派不改,生活作風奢靡。思想不正,不積極勞,不主匯報分問題——"
許沅媃努力為自己辯解:“我沒有瞞分,我嫁給傅京屹之前,傅家就已經知道我的出了——”
“狡辯!”李招香打斷了,眼神里迸出某種近乎瘋狂的快意,
“你這種資產階級大小姐我見多了,貪圖樂,逃避勞,嫁到好人家就以為自己能洗白份了?做夢!”
許沅媃的抖了抖,聲音發:“我沒有……”
也終于看出來了——李招香和有仇。
那種眼神許沅媃見過,以前在縣城的時候,有些不認識的孩子也會這麼看——看長得漂亮,看穿得好看,看被所有人喜歡。
嫉妒。
許沅媃再笨也明白過來了。
可什麼都沒做,甚至不認識這個人。
沒有人給辯解的機會,也沒有人在乎認不認識李招香。
傍晚的時候,調查結果出來了。
許沅媃的分問題坐實,傅家包庇行為屬實。
看在傅老爺子的功績上,傅秉謙一家被從輕理——下鄉勞作反省,期限兩到三年,之後視表現決定是否允許回城。
今日啟程,刻不容緩。
允許攜帶的行李有限——若干,糧票、錢票有一定數額限制,多了不行。
蘇婉臉蒼白地回了趟房間,選了幾件最樸素的服,把那些旗袍和呢子大留在了柜子里。
傅京蕊哭著往包里塞東西,什麼都想帶,又什麼都塞不進去,最後摔了包坐在地上哭。
許沅媃抱著樾仔,腦子里糟糟的,隨意往箱子里塞了幾件樸素不那麼招搖的服,可即便是以前自己沒嫁人時候穿的服,料子也是十分,款式新穎。
又塞了一些樾仔的小服,箱子里已經什麼都裝不下了。
樾仔在懷里拱了拱,像是覺到媽媽的不安,小手攥著的領不放。
想,一切都是因為。
如果不是一年前的逃避,如果不是嫁進傅家,如果不是分不好——傅家不會遭這個難。
試過躲避,試過找一條退路。
可最後還是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。
不一會兒,因為他們要趕時間做火車,不能磨嘰太久。
傅家大門從里面打開。
傅秉謙、蘇婉、傅京蕊走出來,每個人手里都拎著一個簡單的包袱。
傅秉謙的臉還算平靜,只是眉宇間的皺紋比早上深了許多。
蘇婉就心里的緒都寫在臉上了,十分憋屈煩躁。
許沅媃看著他們狼狽的模樣,了,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樣難。
抱著樾仔走上前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:“媽……爸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傅京蕊猛地抬起頭,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,像一頭被到絕路的小。
“對不起?你現在說對不起有什麼用?!”
的聲音又尖又亮,整條胡同都能聽見。
沖過來站在許沅媃面前,口劇烈起伏,眼淚糊了滿臉,里的話像是憋了一整天終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都怪你!你這個掃把星!要不是你,我們家怎麼會變這樣?要不是你,我哥怎麼會娶一個分有問題的人?要不是你,我怎麼會要去那種鄉下地方!”
“蕊蕊!”傅秉謙沉聲喝了一句。
傅京蕊被他這一吼,猛地住了。
咬著,眼淚還在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是了天大的委屈。
恨恨地瞪了許沅媃最後一眼,轉走到蘇婉邊,把臉埋進母親肩膀里,噎噎地哭了起來。
許沅媃站在原地,微微張著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也是,傅京蕊說的都是實話,從小到大都養尊優,卻因為,要去下鄉,本來可以永遠食無憂的。
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樾仔。
小家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但他看見姑姑哭了,大人們都板著臉,氣氛很不對勁。
他有些害怕地往媽媽懷里了,小撇了撇,像是也想跟著哭。
許沅媃輕輕拍著他,一下一下的。
“樾仔不怕,”的聲音沙啞,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,“媽媽在。”
可自己也在怕。
傅京屹,你又不在。
你每次都不在。
許沅媃低下頭,把臉在樾仔的小腦袋上,閉上了眼睛。
風又吹過來,院子里的槐花撲簌簌地落了一地,白花花的,像一場提前到來的雪。
想起一年前離開縣城的那天晚上,爸抱著哭,說“爸爸不會害你的”。
可怎麼覺得,把所有人都害了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