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上。
汽笛一聲長嘯,綠皮火車的鐵子“哐當”一聲咬住鐵軌,整個車廂都跟著晃了三晃。
許沅媃被這猛地一拽,後背重重撞上墨綠的座靠背。
車廂里塞滿了人——
過道上橫七豎八躺著麻袋和鋪蓋卷,行李架上得連手指都不進去,網兜里的搪瓷臉盆隨著車的搖晃叮當作響。
一個膀子的男人蹲在兩節車廂的連接旱煙,煙味兒混著汗酸味兒和泡面味兒,稠得像一碗放涼了的漿糊。
“讓一讓!熱水!開水來了——”
有人舉著搪瓷缸從人堆里過去,缸子里的水晃出來,燙得過道邊上一個小姑娘“哇”地哭出聲。
媽趕把拽到上,一邊拍背一邊罵:“哭什麼哭!再哭把你扔下去!”
窗外的月臺慢慢往後挪,那些送行的人還在追著車窗跑。
有個老婦人舉著個布包袱踮腳往車里遞,里喊著什麼。
但被車的轟隆聲、小孩的哭鬧聲和列車廣播里“旅客同志們請注意”的雜音攪在一起,一個字也聽不清。
許沅媃看著窗外十指不見五指的黝黑,發起了呆,今天的一切,真的好像做夢一樣,好不真實。
把腦袋輕輕的靠在窗戶的玻璃上,呼出一口氣,兩只手的抱著懷里的樾仔。
把所有的神都放在了兒子上,車上人多眼雜,樾仔不能出現任何意外。
婆婆他們沒有和坐在一起,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邊位置坐不下,另一部分原因是……
蘇婉說不想看見,說是眼不見為凈。
許沅媃本就在面前抬不起頭,這下因為覺得虧欠們,更是默默承,沒有向以往回。
這會兒,許沅媃越想越委屈。
知道自己不該委屈的。
是連累了傅家,是分不好,是嫁進來才惹了這些禍事。
婆婆不想看見是對的,傅京蕊罵也是對的,活該承這些。
可就是忍不住。
一年前被父親送去京市嫁人的時候,也是坐火車。
那天的火車開往京市,靠在車窗上氣的哭了一路,哭自己離開家了,哭自己要嫁給不認識的人了,更是因為自己舍不得家人。
而爸爸更是耐心的哄了一路,從來沒有過不耐煩,爸爸永遠是那麼的溫有耐心。
那時的還有媽媽爸爸哥哥惦記。
可現在呢?
許沅媃咬了咬,眼淚再也控制不住,一滴一滴地流出來,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。
用手背去,完了又涌出來,怎麼也不干凈似的。
眼淚糊了滿臉,漉漉的,黏糊糊的,越越狼狽,索不了,把臉埋進樾仔的小被子里。
車廂里人很多,嘈雜聲、煙味、小孩的哭鬧聲混在一起,鬧哄哄的。
在最角落的位置,抱著樾仔,低著頭,盡量不讓人注意到自己。
可即便小小一團,裹著最素凈的服,那張臉還是在一片灰撲撲的人堆里格外扎眼。
皮白得亮,睫又長又翹,眼尾泛著一層薄薄的紅,鼻尖也紅紅的,微微腫著,整個人看起來又可憐又漂亮。
就像一副灰撲撲的舊畫里,忽然被人抹上了一明絢爛的,想不注意到都難。
傅京蕊隔著人群,一眼就看見了。
不不愿地挪過去。
爸非讓來許沅媃,說臥鋪車廂空出來了,讓過來歇息,抱著孩子坐座太罪。
傅京蕊心里一百個不愿意,可傅秉謙的話不敢不聽,只好沉著臉過人群。
走近了,才看見——許沅媃在哭。
眼淚淌了滿臉,鼻尖紅紅的,睫上還掛著水珠,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。
傅京蕊撇了撇,嘟囔了一句:“有什麼好哭的?氣鬼。”
的聲音不算小,旁邊坐著的乘客聽見了,抬頭看了一眼。
傅京蕊被看得有些惱,更不耐煩了,走近兩步,沖許沅媃喊了一聲:
“喂,許沅媃,爸讓你跟著我去里面臥鋪睡覺。”
語氣沖得很,像是在趕一只擋路的貓。
說完就轉往回走了,步子又急又快,毫沒有顧及還抱著樾仔的許沅媃有沒有跟上。
許沅媃看見傅京蕊的那一刻,有些狼狽地用手臂干眼淚。
可眼淚越越多,急得手忙腳的,最後干脆用袖子胡地抹了一把臉,整張臉被蹭得紅紅的,眼皮都磨疼了。
看見傅京蕊已經走遠了,怕自己跟丟了,趕站起來。
一只手抱著樾仔,另一只手去夠放在腳邊的小包袱,手忙腳地拎起來。
車廂里人多,過道狹窄,抱著孩子拎著包袱,走得磕磕絆絆的。
周圍的人被到,有人不滿地“嘖”了一聲,連忙小聲說“對不起、對不起”,一邊側著子過去,目追著傅京蕊的背影。
車廂里人多,過道里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行李,抱著孩子側著一步一步地挪,生怕到別人,更怕吵醒懷里的樾仔。
樾仔被顛的晃了晃,哼唧了兩聲,趕輕輕拍著他的背,里輕聲哄著:“乖,樾仔乖,媽媽在呢,不吵不吵……”
小家伙翻了個,又睡了。
許沅媃跟得有些吃力。
抱著孩子,還要提著自己的小包袱,過道又窄又,好幾次差點被人撞到。
張了張,想喊傅京蕊等等,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。
傅京蕊不會等的。
知道的。
許沅媃咬咬牙,加快腳步,終于趕在臥鋪車廂的門關上之前了進去。
臥鋪車廂比座安靜得多,燈也暗一些,走廊里鋪著深的地毯,空氣里有淡淡的鐵銹和煤灰味道。
傅秉謙和蘇婉已經坐在下鋪的床沿上,看見進來,蘇婉沒說話,只是偏過頭去。
傅秉謙沖招了招手:“阿媃,過來,把樾仔放床上睡,坐著抱了一路,胳膊該酸了。”
許沅媃的鼻子又酸了一下。
走過去,把樾仔小心翼翼地放在下鋪的床位上。
小家伙終于睡踏實了,小臉側著,微微張著,兩只小手舉在腦袋兩側,可得讓人心。
許沅媃直起,站在床邊,手指絞著角,罕見的有些局促。
“爸,媽……”的聲音很小,“對不起。”
是很真誠的在道歉。
除了道歉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。
傅京蕊已經爬上自己的上鋪了,面朝里躺著,留給一個冷漠的背影。
只有傅秉謙看著,嘆了口氣,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疲憊:“阿媃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事已至此,事與愿違,這也不是你能掌握的,這話,以後別再提了。”
許沅媃抿瓣,眼睛里帶著憂傷,點了點頭,彎下腰,吸了吸鼻子,把樾仔的小被子掖好。
窗外,夜沉沉地下來。
火車“況且況且”地往前開著,單調的聲響一遍遍敲在人心上。
七十年代的前路本就看不清模樣,政策起伏不定,城鄉相隔萬里,一紙調令便輕易打碎了往日安穩。
許沅媃從前在家養慣了,一想到往後要下地勞作、省吃儉用,夜里便輾轉難安;
傅秉謙為主心骨,上寬,心底同樣沒底。
他沉默著向窗外,肩頭著看不見的重擔。
往後鄉下的苦日子能不能熬過去?何時才有轉機?沒有誰能給出準話。
還有襁褓里的小的樾仔,他還這麼小,該怎麼護?
夜籠罩四野,列車不停奔赴前路,所有希冀與惶恐,全都懸在不可預知的來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