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，一個個白白凈凈的，像是從城里來度假的。
柏松年的臉并不好看，尤其是看到左邊那個抱著孩子的同志時——
臉長得太招搖了，在這樣的鄉下地方也不是什麼好事。
太漂亮了，容易惹事。
到時候壞了事，還會連累到他這個村長上。
柏松年心里盤算著，以後得多關注一下這位同志，可別鬧出什麼幺蛾子來。
他把旱煙在鞋底上磕了磕，清了清嗓子，開始分配住。
“你，”他隨手指了指一個瘦高的男生，“去建業家。”
“你和你，”他又指了兩個生，“去紅兵家。”
“你們兩個，”他朝一對年輕男抬了抬下，“去秀梅那兒，跟著知青舍住。”
被點到的人一個個低著頭，跟著村民走了。
拖拉機上的人越來越，最後只剩下許沅媃一家——傅秉謙、蘇婉、傅京蕊，還有抱著樾仔的許沅媃。
柏松年的視線落在這家人上。
一看就不普通。
雖然穿得樸素，可是那子氣神和普通人家不一樣。
尤其是那個中年男人的，脊背得直直的，站在一群年輕人中間也不顯局促，眉眼間帶著一種見過大世面的從容。
想來這就是上面打過招呼的那一家人了。
上頭代了，把他們當作普通知青就行了，別特殊對待，也別刻意刁難。
柏松年吸了一口煙，喊了一聲：“誰是傅秉謙？”
傅秉謙向前走了一步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，不卑不的：“我是傅秉謙。”
柏松年點了點頭，把煙桿收起來：“走吧，我帶你們去你們的住。”
他轉過，拍了拍後一個年輕男生的肩膀：“明宇，你去幫忙拿他們的行李。”
柏明宇是柏松年的兒子，二十出頭，高高瘦瘦的，皮被太曬了健康的小麥，五端正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
他被父親拍了一下，猛地回過神，“誒”了一聲，趕上前去接蘇婉手里的包袱。
可他的目，卻不控制地往旁邊瞟。
許沅媃站在月下，樸素的裳沾了些灰塵，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，臉頰被太曬得微微泛紅。
可站在那里，抱著孩子，眉眼間帶著一疲憊，卻依然漂亮得不像話。
柏明宇從小在紅旗村長大，沒見過什麼世面。
村里最俊的姑娘他見過，是隔壁生產隊的李秀英，皮小麥，眼睛大，笑起來跟朵花似的。
可眼前這個——
他長這麼大，還沒見過這麼俊的姑娘。
眉眼彎彎的，皮白得像剝了殼的蛋，是天然的淡，不笑的時候像畫里走出來的，抱著孩子的樣子更是讓人心都了。
城里人都是吃什麼長大的？怎麼就這麼好看呢？
比他們村的姑娘俊了不知道多倍。
柏明宇的臉騰地紅了，趕低下頭，假裝去提許沅媃腳邊的那個小包袱。
他的作有些笨拙，手忙腳的，差點把包袱掉在地上。
許沅媃沒注意到他，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里的樾仔上。
小家伙睡著了，小臉蛋熱乎乎的，在口蹭了蹭，舒服地嘆了口氣。
“謝謝。”小聲說了一句，聲音又又輕，像是怕吵醒孩子。
柏明宇的耳朵更紅了，低著頭“嗯”了一聲，提著行李快步跟上父親，步子又急又快，像是後有狗在追。
柏松年走在前面，回頭看了兒子一眼，皺了皺眉。
自家兒子那點心思，當爹的能看不出來？
他收回目，心里嘆了口氣——這姑娘好看是好看，可一看就是城里來的氣包，又是個有孩子的已婚婦，跟他們這種鄉下的莊稼漢不是一路人。
明宇啊明宇，你可別犯糊涂。
夜風從田野上吹過來，帶著稻谷的清香。
遠的蛙鳴一聲接一聲地響著，像是在歡迎這些新來的客人。
許沅媃抱著樾仔，跟在傅秉謙後，一步一步地走進這個陌生的村子。
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麼樣的，也不知道要在這里住多久。
只知道，得撐住。
傅京蕊挽著母親蘇婉的胳膊，這幾天在火車上也哭夠了，被爸教育了幾番，也算是接了自己要在鄉下待幾年。
但不妨礙還是討厭許沅媃。
鄉下沒有路燈。
到了晚上就是手不見五指，黝黑的有些瘆人。
只有柏松年手里舉著的手電筒傳來一束昏黃的，晃晃悠悠地照亮前面一小片路。
路不平，坑坑洼洼的，許沅媃抱著樾仔走得小心翼翼，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邁下一腳。
“都看好腳下，”柏松年回頭喊了一聲，“天黑，別被絆倒了，都小心一點兒。”
許沅媃“嗯”了一聲，低頭看著路面，腳尖探著往前走。
懷里的樾仔睡得很沉，小腦袋搭在肩上，呼吸又輕又勻，偶爾吧唧一下小，像是在夢里吃著什麼好東西。
柏明宇一直提著東西走在許沅媃後，他看著姑娘的背影，又瞧了一眼抱著的孩子，心里有些不舒服。
他也不知道他在不舒服什麼，明明和他什麼關系都沒有。
他在後面又悄悄打量他們一家人，不疑，丈夫呢？怎麼沒在。
走了大概十分鐘的樣子，許沅媃遠遠看見前面有一院子。
不大，土墻圍起來的，院門是兩扇破舊的木門，上面的油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，出灰撲撲的木頭本來的。
院子角落里堆著幾捆干柴，墻長著幾叢雜草，顯然很久沒有人住過了。
柏松年走到院門口，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傅秉謙。
“你們今天就在這里落腳，這是鑰匙。”
傅秉謙接過鑰匙，看了看那把銹跡斑斑的鐵鎖，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況，臉上沒什麼表，只是點了點頭：“麻煩村長了。”
柏松年擺了擺手：“不麻煩。明天早上八點你們要出三個勞力，隊里要分派農活。你們家五口人——雖然小娃娃不算，但也得有人看著——至得出三個人。”
他的目在傅秉謙和蘇婉、傅京蕊、許沅媃上一一掃過。
最後落在許沅媃懷里那個娃娃上，頓了一下：“如果大人不夠，抱著孩子的也得算一個。”
許沅媃聽了這話，下意識把樾仔摟了一點。
蘇婉站在旁邊，臉有些發白，但到底沒說什麼。
在火車上的那幾天已經想通了——事已至此，只能既來之則安之。
就是心疼的大孫子，這麼小就要在艱苦的鄉下度過年。
吃不好，睡不好，這可如何是好？